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韩子阳是被一阵阴风吹醒的。
不是那种“窗户没关严”的阴风,而是一股精准打击到他脸上、温度大约在零上五度左右、带着淡淡檀香味的气流。
他睁开眼,看见叶小倩正飘在他头顶正上方,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正在对着他的脸吹气。
“七点了。”
叶小倩面无表情地说,“领导,起床了。”
韩子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刚蒙蒙亮的天,沉默了三秒。
“你叫我起床的方式能不能人性化一点?”
“我是鬼。”
叶小倩一字一顿地说,“鬼没有人性。”
韩子阳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也没毛病。
他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从冰箱里翻出馒头和榨菜,就着白开水吃了早饭。
叶小倩飘在餐桌对面,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就吃这个?”
“嗯。”
“一个月两千五,你就吃这个?”
“嗯。”
叶小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昨天被他抽了两巴掌的屁股,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韩子阳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去当两千五的牛马了。你在家老实待着,别吓邻居,别搞破坏。”
“行了行了。”
叶小倩不耐烦地挥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再说了,我吓人的业绩都被你毁了,我现在没心情吓人。”
韩子阳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叶小倩飘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这个男人的肩膀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连走路都不敢太用力,怕踩坏地面要赔钱。
她突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不怕鬼了。
一个人连早饭都只吃馒头榨菜,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韩子阳走后不到半个小时,屋子里突然阴风阵阵。
不是叶小倩搞出来的,她现在没那个心情。阴风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脂粉气和湿泥巴的味道。
紧接着,两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墙里穿了出来,一左一右落在客厅里。
鬼闺蜜秀红,上世纪八十年代发型的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但说话的时候会自动缩回去一半,显得专业又克制。
她生前是纺织厂的女工,因为失恋上了吊,死后舌头一直没收回去,成了她的标志性特征。
她对此的态度是“既然收不回去,那就把它变成个人风格”。
鬼闺蜜爱花,穿着旗袍的溺死鬼,浑身永远湿漉漉的,走路的时候脚底下会留下一串水印。
她生前是舞厅的歌女,因为跟一个军官的感情纠葛跳了黄浦江。
死后才发现那个军官根本就没打算娶她,她白跳了。
这让她非常恼火,至今提起来还会骂三天的娘。
“小倩!”秀红一进来就飘了过去,
“听说你被一个活人给欺负了?
我们姐妹俩一听就赶紧过来了,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爱花也凑上来,旗袍下摆滴着水:
“对对对,我们听隔壁楼的张婆子说你昨晚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哭哑了。
是不是那个新来的租客?要不要姐妹们帮你吓吓他?”
叶小倩一听到“欺负”两个字,压抑了一整晚加一整个早上的委屈瞬间爆发了。
她往沙发上一瘫。
当然,鬼是瘫不到沙发上的,她只是做出了一个“瘫”的姿势,实际上飘在离沙发面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然后开始拍着大腿哭诉。
“姐妹们,你们评评理!”
她的血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哭得比昨晚在城隍爷面前还惨,
“那个韩子阳非礼我!”
“非礼?”
两个鬼闺蜜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抽我屁股!”
叶小倩的声音尖得能震碎玻璃,
“两巴掌!整整两巴掌!
我叶小倩,这辈子连男人的手腕都没看过!
他倒好,进来不到十分钟,啪!啪!两下!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就是......”
“被抽了?”
秀红试探性地接话。
“对!被抽了!”
叶小倩的血泪飙得更凶了,
“最气人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我去找城隍老爷告状,城隍老爷那个老登赵德柱,你们都知道吧?他居然说他是人才,当场给了他一个阴司的编制!还把我判给他当助理!”
她说到这里,整只鬼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在半空中气得转了三圈。
“我!叶小倩!一百二十年的厉鬼!给他当助理!
他一个月工资两千五!连块好点的香都买不起!”
她说完之后,双手叉腰,气鼓鼓地飘在半空中,等着姐妹们跟她一起义愤填膺。
秀红和爱花对视了一眼。
然后俩鬼的眼睛亮了。
“什么?!”秀红的舌头因为激动伸得更长了,“编制?小倩,你这是走什么狗屎运了?!”
叶小倩的表情僵住了。
“你听清楚了吗?我说的是......”
“编制啊!”爱花也激动起来,旗袍下摆滴水的频率明显加快,
“你知道现在地府投胎排队排到多少年了吗?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
我上次去城隍庙问,那鬼差跟我说,像我这种溺死的,还得再排五十年才能拿到投胎号。
你这跟着阳间的公务员,那是正儿八经的‘半步入编’啊!”
秀红凑上来,舌头在叶小倩肩膀上蹭了蹭,一脸羡慕:
“小倩,你以后烧纸钱是不是能走报销流程了?
我听说有编制的鬼,每年清明和七月半,阴司统一发放物资。
香烛纸钱都是按品级配给的,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补助。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每年就指着十字路口捡人家烧飞了的散钱过日子?”
“对啊对啊!”
爱花酸溜溜地绞着手帕,
“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要不我去韩子阳床边蹲着,问他还缺不缺助理?
哪怕让我给他当个碎纸机我也愿意啊,我活着的时候在舞厅记账,算盘打得可好了。”
叶小倩整只鬼都愣住了。
“你们到底是谁的闺蜜啊?”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来找你们是诉苦的!是让你们帮我骂他的!不是让你们来羡慕我的!”
“可是......”秀红一脸真诚,
“你确实走运了啊。那个韩子阳我们刚才偷偷去看了,长得挺俊的啊。
浓眉大眼,鼻梁也高,虽然穿得寒酸了点,但底子好啊。
抽你两下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
我当年要是被这么俊的男人抽两下,我也不至于上吊。”
“你——”
叶小倩气得差点原地魂飞魄散,在半空中蹦了三尺高,
“那不是编制!那是卖身契!”
“卖身契也好啊。”
爱花幽幽地说,
“我想卖还没人要呢。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每年冬天,活人烧的纸钱少,我就得饿着。
有时候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去别人的坟头上蹭点香火,还得看人家脸色。
小倩,你现在好歹是个公职人员家属。
不对,公职人员助理,以后在这靖州老城区,姐妹们还得仰仗你照顾呢。”
叶小倩张了张嘴,发现自已的血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自已这一百二十年的鬼生,好像确实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
她使劲想了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工作”。
虽然老板是个抽她屁股的穷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