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红突然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舌头差点舔到叶小倩的脸:
“哎呀,先别管工资了。
小倩,既然你现在是助理,那业务得支棱起来啊。”
叶小倩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就是你得帮你那个韩子阳干活啊。”
爱花也凑上来,“我们刚才来的时候还说呢,正好有个现成的业务,就在你们隔壁。”
“隔壁?”
叶小倩一愣,
“隔壁501?那个叫陆清辞的小姑娘?她不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吗,能出啥事?”
俩鬼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这瓜可大了”的表情。
“就是因为太漂亮了!”
爱花一拍大腿,水花四溅,
“她有个舔狗,那真是舔到惊天地泣鬼神。
我跟你说,这事儿在整个靖州老城区的鬼圈里都传遍了,大家都管那哥们儿叫‘泥坑舔狗’。”
叶小倩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什么意思?什么泥坑?”
秀红清了清嗓子,虽然鬼没有嗓子,但她每次讲八卦之前都要做这个动作,这是她生前的习惯。
然后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前阵子不是下大暴雨吗?咱们靖州那几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陆清辞晚上十点多发了个朋友圈,就一句话,‘好饿呀,想喝热汤,可惜没外卖’。
你猜怎么着?
那舔狗看见了,跟疯了一样,大半夜在家里熬了锅排骨汤。
我跟你说,那哥们儿熬汤是真讲究,排骨先焯水,然后放了玉米、胡萝卜、红枣、枸杞,小火炖了整整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叶小倩震惊了,“他第二天不上班吗?”
“上什么班啊,他眼里只有陆清辞。”
爱花接过话头,“汤熬好了,他怕凉了,把锅揣在怀里就往这边跑。
那天晚上雨多大啊,地上全是积水,楼下那个工地挖了个坑,还没来得及填,积水一盖根本看不见。
那哥们儿跑太快,脚下一滑——”
“咣当一声。”
秀红模仿了一下那个声音,
“排骨汤洒了一地,他整个人脸朝下扣在泥坑里。”
叶小倩倒吸一口阴气:“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爱花摊手,“那个泥坑里的水,深度不到十厘米。
按理说正常人摔一跤爬起来就是了,但那哥们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摔晕了,脸朝下扣在里面,就这么生生把自已憋死了。
等路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凉透了,脸埋在泥里,手还保持着抱锅的姿势。”
叶小倩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脸扣在泥坑里憋死了?不到十厘米的水?”
“对。”
“这死法……”
“窝囊吧?”
秀红叹了口气,
“我们也觉得窝囊。整个靖州鬼圈都知道这事儿,大家提起他都摇头。
死得太憋屈了,所以他怨念特别重,死后魂儿一直散不了。
现在天天蹲在陆清辞门口,手里虚晃着那个空锅,一边哭一边问陆清辞咸淡合不合适。”
爱花补充道:
“他那个鬼魂还特别能折腾。每天晚上准时准点出现在501门口,抱着锅就开始哭。
哭声倒不大,但是穿透力特别强,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
搞得那一层的鬼都睡不着觉,已经有三个鬼搬家了。
大家都说他舔狗舔到死都不放过自已。”
叶小倩听得目瞪口呆。
她自以为做厉鬼已经够专业了,吓人、哭嚎、制造幻境,样样都拿得出手。
但跟这位“泥坑舔狗”比起来,她觉得自已简直愧对“厉鬼”这个称号。
人家那才叫真正的怨念,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已。
恨自已为什么摔那一跤,恨自已为什么没把汤送到,恨自已为什么连十厘米的水都能憋死。
这种向内卷的怨念,比向外的怨念更难化解。
“那现在呢?”
叶小倩问,“那舔狗鬼还在501?”
“在啊,天天都在。”
秀红说,“白天稍微消停点,一到晚上就开始。
昨天半夜我还听见他在那儿念叨呢,‘清辞……排骨……没放味精……’。
我寻思大哥你都死了还在乎味精不放味精?
那汤又不是因为没放味精才洒的。”
爱花突然凑到叶小倩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小倩,这可是韩子阳上任的第一单大活儿。
你要不要回去跟他显摆显摆?
让他知道你叶小倩不是光吃干饭的,你是有业务能力的。”
叶小倩眼珠子转了转。
她确实需要证明一下自已的价值。
昨天被韩子阳抽了两巴掌,又被城隍爷硬塞给他当助理,她从头到尾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如果能主动提供一条有价值的业务信息,那她在韩子阳面前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积极。
太积极就掉价了。
于是叶小倩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已身上那件清朝风格的红袖章,那是她死后城隍爷发给她的,算是厉鬼的身份证明。
一百多年没洗过,颜色都快掉成粉的了,然后傲娇地扬起下巴。
“哼,这种破事儿,也就韩子阳那种牛马爱管。”
秀红和爱花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我们知道你在装但我们不说破”的表情。
“行吧。”
叶小倩从沙发上飘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等他下班回来,我勉为其难地指点他一下。
省得他总说我这‘助理’光吃干饭不干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自已没注意到。
但她的两个闺蜜注意到了。
秀红向爱花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确
——你看,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韩子阳今天的班上得比死还难受。
他所在的律所叫“正大律师事务所”,位于靖州老城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四层,门面不大,里面隔成了六个小隔间。
老板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油腻中年男人,执业十二年,主要做交通事故和民间借贷,偶尔接点离婚案子。
所里连他一共四个执业律师,外加韩子阳一个实习律师,还有一个前台小姑娘。
韩子阳今天的工作内容包括:
复印了三百页卷宗、给郑律师跑了三趟法院送材料、帮另一个律师写了一份民间借贷的起诉状、中午给全所的人点了外卖(他自已吃的是从家带的馒头)、下午被郑律师叫去幼儿园接他的孩子、接完孩子回来又被叫去给郑律师的车加油。
最后一件事最让他破防。
郑律师把车钥匙扔给他的时候,说的是:
“子阳啊,帮我加个油,回头给你报销。”
韩子阳加完油,花了三百二。他把小票递给郑律师的时候,郑律师看了一眼,说:
“哦,加九二的就行,下次不用加九五的。”
没提报销的事。
韩子阳回到自已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三遍还没过的起诉状,又看了看桌子上那杯用律所咖啡机打出来的速溶咖啡。
那是他今天唯一没花钱的东西。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韩子阳走出律所大门,靖州秋天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尘土和烧烤混合的味道。
他在路边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吃完了正好到小区门口。
电梯里,他正准备叹口气感慨律所那堆永远打印不完的卷宗,忽然,一股清新淡雅的冷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包子味。
不是电梯里的消毒水味。
是一种很高级的、带着淡淡花香和木质调的香味,像是什么大牌香水,但又没那么浓烈,恰到好处地好闻。
这味道瞬间击穿了他周身的“贫穷怨气”,让他精神一振。
韩子阳侧头一看,好家伙。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会忘记呼吸的女人。
白裙,黑发,皮肤白得像是自带柔光滤镜,站在昏暗的电梯里,整个人仿佛和周围的环境不在同一个图层。
她的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感,像是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像是某个电影镜头里截下来的女主角。
他赶紧收起那副“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牛马表情。
借着电梯金属门的倒影,他迅速拨弄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型,把衬衫领子整了整。
然后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有实习律师威严(没有威严)、又不失邻里亲和力的微笑。
“你好,我是刚搬到502的韩子阳,在附近律所工作。”
陆清辞微微一愣,然后礼貌地颔首微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营业式的假笑,而是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礼貌,像春天里刚化的雪水,凉丝丝的,但不刺骨。
“你好,我住501,陆清辞。以后就是邻居了。”
声音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