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阳心里正美滋滋地想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邻居的身份出现”,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他和陆清辞并肩走出电梯。
五楼的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韩子阳闻着她身上那股冷香,忽然觉得今天加的那三百二十块钱的油,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准确地说,是他的“法眼”自动开启,看到了一个他宁愿看不到的东西。
自从昨晚签了那份阴司的合同,韩子阳发现自已多了一项能力,能看到鬼了。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影子,而是清清楚楚、纤毫毕现的鬼。
赵德柱后来通过叶小倩传话给他,说这叫“法眼”,是阴司网格员的标配能力,用来识别辖区内鬼的活动。
当时韩子阳还觉得挺酷的,现在他收回这个想法。
一点都不酷。
因为在501室门口,正蹲着一个极其抽象的物体。
那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男鬼,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全身湿漉漉的,衣服上挂满了干涸的泥点子,一块一块的,像是被人从泥浆里捞出来的。
最离谱的是他的脸,由于死的时候是脸朝下扣在泥坑里,他现在的五官像是被泥巴重新捏过一样,扁平且滑稽。
鼻子是歪的,嘴巴是斜的,两只眼睛的位置也不太对劲,一高一低,看起来像是上帝造他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他手里死死怀抱着一个散发着诡异绿光的“幻影砂锅”。
砂锅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曾经装过排骨汤,现在只剩下一个虚幻的锅底和几块同样虚幻的骨头影子。
锅盖上还粘着一片蔫了吧唧的香菜叶子,同样是半透明的。
他正一边抽泣,一边机械地伸出舌头去舔那个空荡荡的锅底。
舌头也是半透明的,穿过锅底,什么都没舔到。
但他还是舔,一下又一下,舔得认真而专注,仿佛只要舔的次数够多,锅里的汤就能重新出现。
嘴里还发出沙哑的低喃,由于嗓子里塞了泥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咕噜咕噜的,带着泥浆的浑浊感。
“清辞……我熬了……六个小时……排骨……没放味精……你尝尝……是不是……淡了……”
陆清辞似乎感觉到门口有一阵阴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她完全没看到那个鬼,从包里掏出钥匙,径直朝501的门走去。
然后她从舔狗鬼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舔狗鬼猛地抬头,准确地说,是把他那张扁平的脸从锅边抬起来,泥泞的眼眶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像两颗被泥巴裹住的灯泡突然通了电。
他对着陆清辞的背影伸出尔康手,五根手指大大张开,指缝里还在往下掉泥渣。
“别走……再喝一口……我下次……一定不摔跤……”
陆清辞打开了门,回头对韩子阳礼貌地笑了一下:
“韩先生,晚安。”
“晚安。”韩子阳机械地回答。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韩子阳,和那个抱着砂锅的舔狗鬼。
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肩膀上的叶小倩。
“哟——”
叶小倩的声音从他右耳边传来,带着一股凉气和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韩子阳转头一看,她正呈半透明状,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肩膀上。
虽然感觉不到重量,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持续的凉意,像是肩膀上贴了个冰袋。
她手里还抓着一把虚幻的瓜子,正在嗑。
瓜子壳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然后消失不见。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老磕瓜人了。
“韩大官人,”
叶小倩吐出一片瓜子皮,指了指蹲在501门口的舔狗鬼,
“瞧瞧,这业务不是自个儿撞怀里来了吗?
我正想着等你回来告诉你呢,没想到人家直接上门了。”
韩子阳啪又是一巴掌:“我给你脸了?你坐我肩上!”
叶小倩捂住屁股:“韩子阳!你上瘾了是不是!”
“少废话,这是啥情况?”
她飘下来,绕着舔狗鬼飞了一圈,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专家在给实习生做现场教学。
“瞧这哥们儿,这哪是舔狗啊,这简直是舔狗界的珠穆朗玛。
死都死得这么有创意,脸扣泥坑,十厘米的水,生生把自已憋死。
你知道整个靖州鬼圈怎么评价他吗?
大家都说,做舔狗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鬼了。”
她飘回到韩子阳面前,指着舔狗鬼手里的幻影砂锅:
“你看他那锅汤,绿幽幽的,都能当生化武器了。
我跟你说,这哥们儿的怨念主要集中在两个点上。
第一,汤没送到;第二,咸淡不知道合不合适。
第二,你看,他到现在还在纠结放没放味精的事。
第三,做人的时候纠结,做鬼了还纠结,你说这舔狗是不是刻在DNA里的?”
舔狗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用那双位置不对的眼睛看向韩子阳。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在看韩子阳,又像是在看他身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你……能看见我?”舔狗鬼的声音沙哑而迟缓。
韩子阳深吸一口气。
“能。”
舔狗鬼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更亮了,亮得像是两颗被泥巴包裹的探照灯。
他猛地站起来,抱着砂锅朝韩子阳走了两步,步伐踉跄,脚底下留下一串泥脚印。
“那你能不能……帮我把汤……送给清辞……求你了……我熬了六个小时……排骨是早上买的……新鲜的……玉米是甜玉米……胡萝卜切了滚刀块……红枣去了核……枸杞是宁夏的……”
他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鬼哭的声音很难听,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水管漏水一样的呜咽声。
泥浆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和血泪混在一起,顺着那张扁平的脸往下淌。
“我就想让她喝一口……就一口……她说了她想喝热汤……她发朋友圈了……她一定是想喝的……对不对……她一定是想喝的……”
韩子阳看着这个抱着砂锅哭得稀里哗啦的舔狗鬼,沉默了很久。
叶小倩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韩子阳,上啊!用法治的光辉照亮他!
你要是能劝他去投胎,这一单功德起码顶你加一个月的班。
赵德柱那边肯定给你记大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看好戏的成分:
“不过提醒你哦,这种‘恋爱脑晚期’的鬼,通常比厉鬼还难搞。
厉鬼你还能用法典砸,这种......。
你总不能跟人家讲《民法典》的赠与合同吧?他这汤都没送出去,合同都没成立。”
韩子阳没理她。
他走到舔狗鬼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舔狗鬼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活人会问他的名字。
“我……我叫……李……”
他说了一半,卡住了。
眉头皱起来
——虽然他那个扁平的眉头皱起来也看不太出来
——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李……李什么来着……我记得的……我肯定记得的……我叫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手里的砂锅,又看了看501紧闭的房门,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
“我忘了。”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只记得她爱喝排骨汤……不记得自已叫什么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叶小倩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韩子阳看着眼前这个连自已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陆清辞爱喝排骨汤的鬼,忽然觉得今天在律所受的那些窝囊气,好像也没那么值得计较了。
至少他还记得自已叫韩子阳。
至少他还活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李——我暂时叫你老李吧。”
韩子阳说,“你的事,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