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阳把老李领进502的时候,这位泥坑舔狗鬼还在哭。
哭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被人按在水缸里,闷闷的,咕噜咕噜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叶小倩飘在后面,一脸嫌弃地用手扇着空气。
虽然鬼根本闻不到味道,但她坚持认为老李身上的泥巴味“影响她的鬼体健康”。
韩子阳没理他们。
他径直走向客厅角落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折叠桌,拉开椅子坐下。
这把椅子也有故事,是房东留下的,坐垫上有一块来路不明的深色污渍,韩子阳研究了三天也没搞明白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最后选择不去想。
桌子上立着一张A4纸。
这张纸是他昨天从律所偷的。
准确地说,是从律所打印机里抽了一张,趁着郑律师去卫生间的工夫塞进包里的。
偷的时候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了好几次。
后来他发现前台小姑娘偷得比他多多了,人家一次拿一整包,面不改色。
于是他今天又多拿了两张。
A4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是用从律所顺来的马克笔写的
——笔头都快干了,写出来的字深深浅浅,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的作业。
“靖州老城区阴司办事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更歪,几乎要飞出纸面。
“韩子阳(实习)”
括号是他后来加上去的,因为他觉得不加括号显得太狂了。
老李飘到桌前,眯着那双位置不对的眼睛,盯着A4纸看了半天
—他生前近视,死后鬼魂依然保留了四百度近视的形态,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但他鼻子是歪的,凑太近会撞到纸上。
“你就是……这里新上任的……办事人员?”
老李的声音沙哑而迟缓。
韩子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努力让自已的姿势看起来像一个正经的、有编制的、不容置疑的公职人员。
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半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以为很有官威的弧度。
“没错。正是本官。”
叶小倩在他旁边当场就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翻得极其用力,以至于她的整个魂体都跟着抖了三抖。
她见过的官老爷多了去了,县太爷、知府大人、巡抚、总督,哪个不是三跪九叩才能见一面的存在?
现在倒好,一个月薪两千五的实习律师,坐在一张二手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张偷来的A4纸,就敢自称“本官”了。
“你这就还‘本官’上了?”
叶小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呦我的妈呀——韩子阳,你知道‘本官’这俩字什么意思吗?
那是朝廷命官才能说的!
你一个月薪两千五的实习律师,你连社保都没有,你——”
韩子阳转过头,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
“别逼我在有人的地方抽你。”
叶小倩的话戛然而止。
她的双手像装了弹簧一样捂住了屁股,整只鬼往后飘了三尺。
动作之快,之熟练,像是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虽然鬼没有肌肉。她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绯红,又从绯红变成了深红,像一盏被拧开了开关的红色灯泡。
“不说就不说呗。”
她的声音嘟囔着,带着明显的委屈,
“你当个人,你天天欺负鬼,你有意思吗?”
韩子阳没鸟她。
他转向老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也是从律所顺的,笔杆上印着“正大律师事务所”的字样,摆出一副要做笔录的架势。
“老李,你把自已的名字忘了。你除了记得那锅汤,你还知道啥?”
老李抱着幻影砂锅,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他的脑子生前就不太好使,死后被泥浆泡了一回,更不好使了。
想事情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会往不同的方向转,一只向左,一只向右,看起来像是一只正在计算弹道的变色龙。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同时亮了。
“我知道我女神叫陆清辞!”
韩子阳的笔顿住了。
“你女神叫陆清辞。”他重复了一遍,“那你爸叫啥?”
老李的眼珠子又开始往不同方向转了。
转了大概有十秒钟,左眼转了三圈,右眼转了两圈半。
“忘了。”
“你妈叫啥?”
又是一阵眼珠乱转。
“忘了。”
韩子阳把笔往桌上一拍。
“你是真的该呀。”
老李的眼眶里涌出泥浆和血泪的混合物,整只鬼往下一瘫。
他没坐椅子,因为鬼坐不了椅子,他只能做出一个“瘫”的姿势,实际上飘在离地面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怀里的幻影砂锅也跟着他一起往下沉,锅盖上的香菜叶子抖了抖。
“是,我是真的该。”
他的声音呜咽着,像水管漏水,
“我不该把汤弄洒,我没让我女神喝上一口热汤。
我该死,我真的该死。不对,我已经死了。
我该再死一次,我真的该......。”
“我是说你......”
韩子阳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哎呀算了。你知道你现在这个行为叫什么吗?”
老李抬起头,那张扁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坦然。
“我知道。”他说,“他们都叫我泥坑舔狗。”
叶小倩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瓜子都不磕了,飘过来绕着老李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你还知道呢?整个靖州鬼圈都在传你的事迹你知道吗?
脸扣泥坑,十厘米的水,生生把自已憋死。
大家都在说,做舔狗做到你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鬼了。”
老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砂锅,沉默了很久。
韩子阳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开口了。
“老李呀,我得说你两句了。
我告诉你,你这个行为,在我们男人界里是很耻辱的存在。”
老李的头埋得更低了。
“你想啊,本来做鬼是换得了另外一次重生。
虽然投胎要排队,但好歹有个盼头。
结果你呢?
你还坚持在这条赛道上一直行走。
你做人的时候是舔狗,做鬼了你还是舔狗,那你不是白死了吗?”
他越说越气,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现在我都懒得骂你。”
韩子阳一摆手,把火力转移出去,“小倩,骂他。”
叶小倩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虽然鬼没有嗓子,摆出一副知心大姐的姿态飘到老李面前。
“那个,老李啊。”
她的语气比韩子阳温柔多了,毕竟是死了一百二十年的老鬼,见过的痴男怨女多了去了,
“人鬼殊途,这个道理你懂吧?
你都死了,你就放下吧,安心去投胎。
你就算捧着那锅绿油油的汤,你自已看看,这汤都绿成什么样了,都能当夜明珠使了,你觉得陆清辞能喝得下去吗?”
她伸手指了指501的方向。
“再说了,陆清辞现在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你猜她会怎么样?
不被吓跑就得被吓疯。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老李的泥浆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整个魂体都在发抖,怀里的砂锅也跟着一颤一颤的,锅盖和锅身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虚幻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