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
但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去。我放不下去啊。”
他抬起头,用那双位置不对的眼睛看着叶小倩,又看看韩子阳。
“你们不懂。你们没有真的喜欢过一个人。
你们不知道那种感觉,你看到她发的每一条朋友圈,你都觉得她在跟你说话。
她说了‘想喝热汤’,那就是在跟我说。
她一定是在跟我说。
她一定是想让我去给她送汤。
对不对?对不对?”
韩子阳和叶小倩对视了一眼。
然后韩子阳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他从北疆大学考研到考编八次失败再到月薪两千五没社保的所有委屈都叹了出来。
“老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而是带上了某种私人的、略带沙哑的温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叶小倩转头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韩子阳,你还有有人性的一面呢?”
韩子阳瞪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平时的凶狠,更像是一种“你别打岔”的警告。
“我有一个朋友。”
叶小倩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我这个朋友,上研究生的时候追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大半夜发朋友圈说想吃泡面。
但自动贩卖机里没了,宿舍门禁也出不去。”
韩子阳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开始不对劲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哽咽,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的变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然后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整得叶小倩跟老李都不会了。
老李连哭都忘了,愣愣地看着韩子阳。
叶小倩飘近了一点,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研究一个全新的物种。
“于是我这个朋友,”
韩子阳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硬撑出来的,像是一张被用力拉平的塑料布,表面光滑,底下全是褶皱,
“翻墙下去,把男生宿舍自动贩卖机里的泡面全部口味买了一遍。
然后又挨个敲门,问其他男生宿舍里有没有不同口味的泡面,高价又买了一袋。”
老李的眼睛亮了。
“然后半夜翻墙出去,跑到女生楼下去给她送泡面。”
韩子阳停下来,看着老李。
“你猜猜,最后这个男生得到了一个什么样的评价?”
老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同类的笃定:
“他一定追到了自已心爱的女人。”
叶小倩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百一十年鬼生积累下来的所有洞察力:
“他一定被骂了一句傻逼。”
韩子阳猛地转头看向叶小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你当时在旁边?!”
叶小倩比他更懵:
“没有啊,但确实挺傻逼的。”
韩子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他的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像是卸掉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
他拍了拍胸口,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回了平静,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旁边。”
叶小倩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飘到韩子阳正对面,脸凑到离他鼻尖只有三厘米的位置,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鬼的眼神是有穿透力的,字面意义上的,韩子阳能感觉到两道凉气从她的眼眶里射出来,打在自已的眼球上。
“你那个朋友。”叶小倩一字一顿地说,“不会就是你吧?”
韩子阳的反应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快。
“你闭嘴!”
他的声音尖了至少两个调,
“怎么可能是我是那种人吗?我是那种舔狗的人吗?舔狗能......反正不是我!”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了墙角。
不是老李在的那个墙角,是另一个什么都没的墙角。
叶小倩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像一个知名运动品牌的logo。
老李显然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的注意力全在韩子阳的故事上,那双不对称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不是之前那种吓人的、像探照灯一样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点火光的光芒。
“你……你们想让我投胎,可以。”老李说。
韩子阳立刻来了兴趣。他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摆出谈判的架势。
“好,你说。你怎么样才能去投胎?”
老李刚要开口,韩子阳对小倩又补了一段话。
“我先跟你交个底。我刚刚又跟赵德柱联系了一下,问清楚了薪资结构。
我的工资有一个保底,转换成人民币大概是五百块钱左右。
然后处理一个案件是给提成的,转换下来一个案件是五百块钱。”
他把笔往桌上一戳。
“也就是说,你这一单,关系到我这个月能不能吃上肉。”
叶小倩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好好好,知道知道了。”
她飘过来,在韩子阳面前挥了挥手,
“我发现你这个人是钻钱眼里去了是吧?
三句话不离钱,五句话不离工资。你是网格员还是会计啊?”
韩子阳转向她,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得了绝症。”
“什么绝症?”
“穷病。”
叶小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不用钱来治我,用什么来治我?”
韩子阳摊开双手,一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
“你给我找个人能用法典治穷病的,我现在就去学。”
叶小倩发现自已竟然无法反驳。
老李在旁边等他们吵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不少,像是被韩子阳那个“朋友”的故事触动了什么,但又没完全想明白。
“其实很简单。”
韩子阳和叶小倩同时转向他。
“你就帮我炖一锅汤。”
“炖汤?”韩子阳皱眉。
“就按照我的配方去炖一锅汤。排骨汤。玉米、胡萝卜、红枣、枸杞,排骨要新鲜的大排,焯水要焯足三分钟,血沫要撇干净。小火炖六个小时,中途不能揭盖。”
老李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流畅了。
不再有那种泥浆堵嗓子的沙哑感,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像是在念诵某种神圣经文的口吻。
“然后去给我女神喝。让她评价一下,咸淡合不合适,味精放没放多。
只要她喝一口,评价一句,圆了我这个心愿,我立马就走,我立马就去投胎。”
韩子阳听完,点了点头。
“那这个很简单嘛。你说配方,我现在就去买,现在就去炖。”
他站起来,刚迈出一步,突然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叶小倩看见他的表情从“积极工作”变成了“如遭雷击”,变化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炖汤的钱,买排骨的钱,是不是得我出?”
韩子阳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李低头看了看自已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自已半透明的砂锅,最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我也很抱歉但这确实没办法”的表情。
“那反正不能我去买。”
叶小倩在旁边帮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韩子阳,我们鬼是灵体,我们怎么去超市买东西?
我们连购物车都推不动。而且我们也没有支付宝,没有微信,没有银行卡。
你让我们拿什么买?拿冥币?超市收吗?”
韩子阳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闪过了愤怒、委屈、不甘、认命,最后定格在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我第一天上班,就要让我往里边搭钱?”
他的声音颤抖着,“你们这样欺负一个两千五工资的人,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