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镇上最大的酒店，三十桌，场面不小。
刘婷穿着白色婚纱，弟弟穿着租来的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笑得幸福。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
我妈把我安排在了最偏的位置——“你弟弟的领导和同事都在前面，你别坐太前了。“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理由。
婚礼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开始煽情。
“下面，有请新郎感谢自己最重要的人——“
弟弟拿着话筒，深吸一口气。
“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父母。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上学、供我考研，今天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角落，看着他脸上真诚的泪光。
含辛茹苦。
供你上学的学费是我在流水线上拧螺丝赚的。
供你考研的生活费是我加夜班省出来的。
你站在台上感谢的人里面，没有我。
从来没有。
我没有难过。
因为上辈子已经难过够了。
婚礼结束，宾客散去。
我没急着走。
我在酒店大堂等到了我妈。
她正和亲戚寒暄，看到我还在，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走？“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保险合同的照片。
“这份保险，你知道的吧？“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
“我在你们卧室的箱子里看到的。“
我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人寿保险，被保险人是我，受益人是你和弟弟。保额一百万。投保日期是我十六岁那年——我开始给家里赚钱的那一年。“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妈，我就问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份保险，是你的主意还是爸的主意？“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是你爸他说买个保险以防万一“
“以防我的万一。“我替她把话说完。
“你们从来没有给弟弟买过保险。只给我买了。“
“因为你们从来没想过弟弟会出事——他是你们要保护的人。“
“而我——“
我笑了一下。
“我是工具。活着帮你们赚钱。死了帮你们理赔。怎么都不亏。“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念念，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我已经打过保险公司的电话了。“
我收起手机。
“这份保单，我已经申请退保。退保金会打到我的账户。“
“从今天起，不管我是死是活，你们都拿不到这笔钱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念念——“
“另外。“
我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旁边的桌上。
“这是一份汇款协议。从下个月开始，我每月给你们打两千块养老费，直到你们不在。“
“两千块在这个小镇够用了。不多，也不少。“
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但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她。
“你们不能再找我要任何额外的钱。不管是弟弟的房贷、爸的赌债、还是任何人的任何事。违反一次，两千块也没有了。“
她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你弟弟知道了他会——“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
我背上包。
远处的大堂里，弟弟正和宾客合影。
他笑得很开心，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妈，我养了这个家很多年。“
我停了一下。
“但从今天起，我只养我自己了。“
我转身走出了酒店。
外面的阳光很好。
初夏的风带着一点花香，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间穿过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沉的消息。
“陈总，好消息！b轮融资谈妥了，估值四个亿。你的股份现在值四千万。投资方想见你一面，方便吗？“
四千万。
我站在阳光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块钱，还是问工友借的，因为连最后一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我拿命换来的每一分钱，都给了别人。
没有人记得我。
也没有人感谢我。
我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大学毕业典礼上拍的。
照片里的我穿着学士服，一个人站在教学楼前。
没有家人来参加毕业典礼。
但我笑得很开心。
那天导师对我说了一句话——
“陈念安，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学生。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
值得。
以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我值得被善待。
而善待我的那个人，首先得是我自己。
我打开手机，回复周沉。
“方便，时间你定。“
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万里无云，蓝得干干净净。
上辈子的天，我很少抬头看过。
在工厂里抬头，只能看见锈迹斑斑的铁皮天花板。
在出租屋里抬头，只能看见发霉的墙角和滴水的裂缝。
这辈子——
我站在阳光底下。
风吹过来，暖暖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是我曾拼命想回去的家。
面前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我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