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他不光吃了我的钱。
还吃了我妈乞讨的钱。
一个偏瘫的老人,坐在天桥底下,风吹日晒雨淋,一块一毛地攒。
她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因为每一分钱在她心里都是“救女儿的钱“。
然后她的亲儿子,每个月去收割一次。
我回头看我哥。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
不是羞愧。
是被拆穿之后的烦躁和恼怒。
我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就这样。
闯了祸从来不认错,被逼急了就发火。
小时候他偷了邻居家鸡蛋,被我爸逮住,他不但不认,还摔了碗,说我爸偏心。那次我爸心软了,给了他二十块钱。
从此他就知道,只要闹得够凶,就有人让步。
而我妈,一辈子都在对这个儿子让步。
“王婶,“我深吸一口气,“还有没有别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王婶犹豫了一下,看了我哥一眼,压低了声音。
“去年镇上民政搞了一次独居老人排查。工作人员在天桥底下发现了你妈,说她这个情况可以安排去镇上的敬老院,吃住全免,还有人照顾。“
“她没去?“
“不肯。“
王婶叹了口气。
“她说去了敬老院就不能在天桥攒钱了。她跟工作人员说,她算过了,再攒两年,应该差不多够。“
够什么?
够“捞“我出来。
我妈放弃了一个有吃有住有人照看的地方,选择继续在天桥底下要饭、睡纸箱、啃冷馒头。
因为她相信,只要不停地攒钱,总有一天能凑够那个数。
这个信念支撑了她一千多天。
一千多天的冷风、暴雨、烈日。
一千多天的白眼、驱赶、被人当乞丐绕着走。
一千多天的捡剩饭、喝凉水、睡在纸箱棚子里。
全是为了一个她亲儿子编出来的谎。
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断了。
彻底断了。
“王婶,带我去妈住的地方看看。“
我们一起去了天桥底下。
我先去面馆把妈接上,推着她的轮椅走过去。
桥墩后面,靠着铁围栏的地方,就是那个用编织袋和硬纸箱搭起来的棚子。
比我之前远远看到的还要小。还要破。
棚子大概一米五宽,两米长,刚好能让一个人躺下来。
顶上盖着一块蓝色塑料布,好几个洞,用透明胶带从里面粘着。
地上铺着两层硬纸板,上面是一条露了棉花的旧被子,被面上有好几块深色的污渍。
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桶,里面有半桶发黄的水——这是她日常喝的水。
旁边是一个装过月饼的铁盒子,打开来,三个干硬的馒头和半包过期的榨菜。
铁盒子底下,压着那个蓝色塑料文件袋——就是我在天桥上看到的,她一直紧紧攥着的那个。
我妈看到我弯腰去拿那个文件袋,突然急了。
“小禾,别动那个!那个是妈——“
她声音卡在喉咙里,没说完。
我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有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三个字。
给小禾。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
从一个作业本上一页一页拆下来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妈的字从来就不好看。中风之后更是歪歪扭扭,有些大有些小,有些写了一半划掉重写。
但每一页的格式都很统一。
最上面是日期。
然后是天气。
然后是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