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
“2021年10月3号。晴天。今天赚了八块五。小禾，妈开始攒钱了。等妈攒够了就去接你。“
第二页。
“2021年10月4号。阴天。今天赚了三块。有个小伙子给了妈一个苹果，妈没舍得吃，卖给水果摊换了一块五。“
第三页。
“2021年10月5号。下雨。今天没出去，赚了零。小禾你在里面有没有被子盖？妈想你。“
我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天，每一页。
她的字越写越小——纸不够用了，后来她开始在背面写，再后来把字挤得密密麻麻，一页纸塞两天的内容。
“2021年12月25号。下大雪。今天赚了十一块。一共攒了一千四百零三块了。城管来了，让我走。我跟他说，我不是要饭的，我在攒钱救我闺女。他看了我好久。没再赶我。“
“2022年3月8号。刮大风。今天赚了两块。轮椅的轮子瘪了，王姐帮我用铁丝绑了一下，还能用。小禾，妈昨晚梦见你了。你穿着小时候那件红裙子，在院子里转圈圈。妈想把你抱起来，手伸过去，你就不见了。“
“2022年7月19号。大太阳。今天赚了六块。热得中暑了，缓了半天才好。有人报了警，说我影响市容。警察来了，让我去救助站。我不去。去了就不能攒钱了。妈坐得很小很小了，不碍别人的事。“
“2022年11月2号。冷。今天赚了四块。大军来拿钱了，拿走了两百三。他说帮你存着。妈信他。小禾你别急，妈在想办法快一点。“
“2023年1月26号。除夕。今天没人路过，赚了零。王姐给我送了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妈吃了三个，剩下的留着明天吃。小禾你在里面能吃到饺子吗？妈明年一定包给你吃。“
“2023年6月1号。儿童节。今天赚了十五块。好多小朋友路过，家长让他们给我放钱。有个小女孩给了我一颗草莓糖，妈放在口袋里没舍得吃。小禾你小时候最爱吃糖了。你换牙的时候我不让你吃，你偷偷藏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化了一枕头。“
“2023年9月10号。阴天。今天赚了七块。腰疼得厉害，可能是睡纸板睡的。没关系。小禾，妈算过了，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一年半差不多能攒到五万了。你再等等妈。“
我翻不动了。
我蹲在那个纸箱棚子旁边，抱着这一叠写满字的纸，缩成一团。
一千多天。
她每一天都在记。
每一天都在跟一个“坐在牢里的女儿“说话。
每一天都在这个桥墩底下数那些零碎的硬币，计算还差多少，还要多久。
而我，就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每天啃着馒头，拼了命地往家寄钱。
我们母女俩，一个在天桥底下要饭救女儿，一个在出租屋里啃馒头养妈。
中间隔着一个把两头的钱全吃干净了的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昨天的。
“2024年9月14号。晴天。今天赚了九块。总共三万两千八百四十七块。大军上次说五万才够。还差一万七。妈再加把劲。“
“小禾，妈一定会来接你的。妈说到做到。“
三万两千八百四十七块。
一个偏瘫的老人，用三年的时间，在天桥底下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每一块钱上面，都刻着她的命。
而这些钱，她儿子还要每个月来收割一茬。她攒了两遍、三遍，被拿走了再重新攒。
我把钱从布口袋里倒出来，和本子上记的数字对了一下。
少了四千多。
上个月底，我哥又去拿了一次。
我把钱一张一张地理好，抚平那些皱巴巴的纸币，把硬币一枚一枚摞起来，重新装回布口袋。
然后站起来。
眼泪流干了。
胸口剩下的不是悲伤。
是一种彻骨的清醒。
“妈，我带你走。“
“以后跟我住。我睡地板，你睡床。我吃馒头，你吃肉。“
“这些年的账，我一笔一笔跟他算。一分钱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