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当天离开。
还有事要办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报案。
接待我的民警姓陈,三十出头,听完我的叙述,翻看了我准备好的全部材料——
三年银行转账记录。
我哥账户的消费去向。
王婶的书面证词。
我妈在天桥底下的生活照片。
那本一千多天的日记。
陈警官翻那本日记的时候,翻了很久。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本子,沉默了好几秒。
“你确定要报案?“
“确定。“
“对方是你亲哥。“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遗弃罪、侵占罪、诈骗罪。你哥这个情况,至少涉嫌两到三项。“
当天下午,警车开进了我哥家的院子。
我没有跟去。
我在派出所等着。
王婶发微信告诉我,警察到的时候我哥正在院子里洗车。
看到警车,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人直接瘫坐在了水泥地上。
他交代了一切。
赌博,最开始是打麻将,后来玩线上的。欠了十几万,一开始只是想“先借一点“我寄的钱周转。以为能赢回来。
窟窿越来越大,停不下来了。
装修房子是因为村里别人家都盖了新楼,他觉得自己不能比别人差。
奥迪是二手的,但也花了十五万。
刘美琴是他在棋牌室认识的女人,离了婚的,他花了八万多给她买衣服、手机、包。
我嫂子知不知道?
知道。
他们为这事吵过无数次。但嫂子也享受着这些钱堆出来的生活。新房子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窗帘的花色,都是嫂子挑的。
她不是无辜的。
至于我妈——
陈警官在电话里转述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着的愤怒。
“你哥说,一开始他确实照顾了几个月。但你妈大小便不能自理,他嫌脏嫌累。后来你妈非要去天桥,他就——随她去了。“
陈警官停了一下。
“他原话是——”反正她也活不了几年了,不如让她自己待着。”“
反正她也活不了几年了。
这是他对自己亲妈说的话。
一个替他擦屎擦尿养到二十七岁的妈。
一个中风瘫痪了还在天桥底下替他“女儿“攒救命钱的妈。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不会撤案。“
“明白。“
当晚,我哥从看守所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哭了。
嗓子哑着,带着哭腔:“小禾,我是你亲哥啊你真的要把你亲哥送进去?“
“你让妈在天桥底下要了三年饭。“
“我知道错了。我把房子卖了还你钱,行不行?我求你了——“
“房子是用我的钱盖的。车也是我的钱买的。你用什么还?“
他沉默了。
“小禾,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法律怎么判,你就怎么受着。“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我在黑屏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
不是装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是我哥了。
从他把妈赶到天桥底下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接下来几天,我办了很多事。
请了律师,起诉返还三年全部抚养费。
联系村委会,终止我哥的一切监护权限。
带妈去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严重营养不良,左手肌肉萎缩加重,有轻度肺炎,胃溃疡。
医生看完结果,皱着眉头说:“再拖半年,胃溃疡穿孔,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所有的检查费、药费、后续治疗费,我一笔一笔记着。
将来全找他要。
办完手续那天傍晚,我回到天桥底下,把妈的纸箱棚子拆了。
铺在最底下的那层纸板我小心翼翼地揭起来,夹层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很旧了,四个角都卷了起来,被透明胶带贴过好多次。
照片上是三个人。
我爸、我妈,和五六岁的我。
我穿着一条红色小裙子,我妈抱着我,我爸站在旁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我妈的笔迹。
“我的小禾。“
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但用力很深,纸都快戳穿了。
我把照片收好,和那本日记一起放进蓝色文件袋里。
这些东西我会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