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厂里派了车来接。
婆婆拉着顾霆峥的手,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白玉清站在隔壁门口,穿着那件洗白的衬衫,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我站在最后面,什么都没拿。
顾霆峥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他大概在等我递什么东西过去。
一双鞋垫,一句"注意安全",或者至少一个眼神。
我什么都没给。
白玉清上前一步,把小布包递到顾霆峥面前。
"霆峥,这是我给你织的护腕。工地上干活手容易磨,戴着能好些。维国当年去工地,我也给他织过。"
她说到"维国"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眼泪又要掉下来。
顾霆峥接过护腕,低头看了看,小心地塞进上衣口袋。
贴身。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婆婆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太好。
"小满,你就没什么要给你男人的?"
"没有。"
"你——"
"妈。"
顾霆峥打断了婆婆的话,看向我。
"小满,我走之后,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玉清一个人带小磊不容易,你平时搭把手。"
搭把手。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搭着搭着,搭到最后,白玉清家的活我全干了,柴米油盐我全贴了,她坐在家里画图纸,我在两家灶台之间来回跑。
"家里的事我管我自己的。白姐的事,白姐自己操持。"
顾霆峥的脸色变了。
白玉清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婆婆冷笑了一声。
"你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人。什么叫管你自己的?玉清跟咱家是几十年的老邻居,维国又是霆峥的同事,搭把手怎么了?"
"那我娘家送来的粮食也是大家的粮食?"
婆婆的脸涨红了。
顾霆峥走过来,压低声音。
"小满,别闹了。我要出发了,你让我安心走。"
"你安心走就是了。我闹不闹,跟你出发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然后转身,弯腰上了厂里的吉普车。
车发动了,开出十几米,忽然停了。
车窗摇下来。
他探出头,不是看我。
是看白玉清。
她站在院门口,手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流。
顾霆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喉结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车窗摇上去,吉普车拐出巷子,消失了。
婆婆扶着白玉清回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车辙印一路延伸到巷子尽头。
风很大,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啪啪响。
上辈子我在这里哭了。
哭他不看我一眼,哭他把别人织的护腕贴身戴着,哭我嫁了一个心里没有我的人。
这辈子我没有眼泪。
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张信纸。
我坐下来,开始写离婚协议。
这是一九八三年,婚姻法早就改了,离婚是我的权利。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玉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柔柔的。
"小满,霆峥走了,你一个人在屋里别闷着。出来陪我说说话吧。"
我没应声,继续写。
"小满?"
"白姐,我在写信。"
"写信?写给谁?"
"写给我自己的。"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脚步声远去了。
我把写了一半的离婚协议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还不是时候。
顾霆峥在国外,我现在提离婚,婆婆会把我生吞了。
我得等。
等一个谁都拦不住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