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峥走后第三天,婆婆把我叫到堂屋。

白玉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慢慢地喝。

"小满,有件事跟你商量。"

婆婆开门见山。

"玉清家维国看病还欠着医院的钱,家里实在周转不开。我想让你写信回去,让你爹妈再送些东西来。"

又来了。

上辈子是要花生,这辈子连借的名头都省了,直接让我找娘家要。

"要多少?"

"也不多。家里要是有腊肉就送些腊肉,有鸡蛋就送些鸡蛋。再带个百八十块钱。"

百八十块。

我爹在地里刨一年,刨不出这个数。

"不行。"

婆婆的脸沉下来。

"小满,维国是霆峥的同事,在工地上伤了腿。两家挨着住这么多年,你就忍心看着玉清母子俩过不下去?"

"维国看病的钱,厂里有工伤补贴。白姐自己也有工资。"

"补贴才几个钱!玉清的工资要养孩子要交房租——"

"妈。"

白玉清放下碗,轻声打断。

"别为难小满了。我的事不用麻烦她娘家。维国这条腿,扛一扛就过去了。"

她说着,低下头,手指绞着碗边,脸上是一种隐忍到极致的苦。

婆婆眼眶一红,拍着她的手背。

"你看看玉清,都难成这样了,还替你说话。小满,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一幕打动的。

白玉清越是说"不用",我越觉得自己不帮忙是罪过。

可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妈送来的那些东西,有一半被婆婆转手送给了白玉清家。我妈背了四十里山路的花生,最后出现在白玉清儿子的书包里。

"白姐的事要紧,我不拦着。但我娘家的东西不是公产,不能随便要。白姐要是手头紧,可以找厂工会申请困难补助。维国是因公受伤,厂里该管。"

白玉清的手指微微一僵。

婆婆没注意到,还在数落我。

"你一个农村来的,嫁进城里享福,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跟玉清计较这些。"

"妈说得对,我是农村来的。农村人最会算账。"

我看向白玉清。

"白姐,维国的工伤补贴,厂里一个月发多少?"

白玉清的脸白了一瞬。

"那那是维国的补贴。"

"维国的补贴一个月三十二块,加上白姐的工资五十六块,一个月八十八。大院里双职工家庭一个月也就这个数。白姐拿着八十八块的收入,却要我娘家倒贴百八十块。这账,怎么算?"

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婆婆张了张嘴,看向白玉清。

白玉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小满,你是不是一直在防着我?维国伤了腿,那是他唯一的指望。你要是不愿意帮忙,就不帮,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角,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婆婆心疼得不行,一把扶住她。

"玉清别哭,没人要为难你。小满你够了!玉清一个人带着孩子,维国又伤着,你还要逼她?"

"我没有逼她。我只是算了一笔账。"

"你!"

婆婆指着我,手指发抖。

"你给我跪下!"

我没跪。

上辈子我跪了。跪了无数次。跪到膝盖磨出了茧子,跪到最后跪在追悼会上,听全厂的人议论我是个多余的人。

"妈,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但我没做错事,不跪。"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血腥味。

白玉清在旁边哭着喊"妈别打小满",声音又软又急,像是在劝,又像是在提醒婆婆——看,我多善良,她多忤逆。

我舔了一下嘴角的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

不是信。

是离婚协议。

我在顾霆峥出发之前就写好了,只差最后一个签名。

"妈,我要跟顾霆峥离婚。"

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婆婆的手还举在半空,愣住了。

白玉清的眼泪停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推到婆婆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等顾霆峥回来,让他签字。从今往后,我不是顾家的媳妇,只是林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