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摆在桌上,像一颗炸弹。
谁都没动。
婆婆回过神来,把纸一把抓起,撕成两半。
"你疯了!顾家的媳妇,没有离婚的!"
"那就让顾霆峥休我。"
"你——"
"妈觉得离婚丢人,那就让顾家提。说我不孝也好,说我善妒也好,总之我要离开这个家。"
婆婆的手在发抖,碎纸片从指缝间掉落。
白玉清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没有哭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得意,是慌。
她慌什么?
我走了,这个家就没人从娘家往这儿搬东西了。没人当那个垫脚的台阶了。没人让她站在上面,显得自己又苦又体面又值得心疼了。
"小满,你别说气话。"
白玉清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腕。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试探我到底有多认真。
"白姐没有做得不好。白姐做得很好。"
我抽回手腕。
"好到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多余的。"
"小满!"
婆婆拍桌子。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谁说你多余了?"
"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在做。"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
"妈,你让白姐管咱家的钥匙,让我让粮食,让我事事退让。这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吗?"
"玉清是工程师,什么事情都比你办得明白——"
"那您当初为什么不让她嫁给霆峥?"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那个缝隙里。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玉清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
婆婆声音尖利。
"玉清是维国的媳妇,怎么能嫁给霆峥?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想的是,为什么不能。"
我一字一句地说。
"维国跟霆峥是同事,天天在一起。白姐跟咱家是隔壁邻居,天天在一起。妈您心疼白姐比心疼我多。霆峥看白玉清的眼神,出发那天全院子的人都看见了。如果不是维国还在,他们是不是早就——"
"够了!"
婆婆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房门。
"你给我回屋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出院门半步!"
我没走。
"妈,禁我的足没有用。顾霆峥回来之前,我会再写一份离婚协议。写十份也行。"
"你——"
"我死过一次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婆婆和白玉清同时看向我,眼神里有疑惑。
我没有解释。
转身走出堂屋,脚步很稳。
身后传来白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婆婆商量什么。
"妈,小满最近不太对劲。要不要让厂医院的大夫来看看?"
"看什么看,她就是被她娘家惯坏了!"
"可她说的那些话万一传出去,对霆峥的影响不好。"
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不是在关心我。
她是在担心我说出去的话会影响顾霆峥。
影响顾霆峥,就是影响她。
因为顾霆峥的心,从来都是向着她那边的。
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我的嫁妆。
不多。两床被面,一对枕套,三十块钱压箱底。还有我妈塞给我的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理好,用报纸包起来,藏进床底下的旧木箱里。
上辈子这些东西最后全被婆婆搜出来,这辈子我得换个地方。
门外有人敲门。
是婆婆身边的刘婶。
"小满,你婆婆说了,从今天起你的粮本由她保管。等霆峥回来再说。"
粮本保管。
上辈子她们也这么干过。
先断我的粮,再断我的路,最后断我的命。
"知道了。"
我关上门,坐在窗前。
院子里的大槐树刚冒出新芽,风一吹,几片枯叶落了满地。
上辈子我冻死在除夕夜。
这辈子春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