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本被收走之后,婆婆又做了一件事。

她把灶房的锅碗瓢盆全搬到了她自己屋里,只留给我一个搪瓷缸和一双筷子。

理由是"家里粮食紧张,统一开火省粮"。

吃饭的时候我去堂屋,婆婆和白玉清母子坐在桌边,四菜一汤。我的碗里是一个窝头和半碗白菜汤。

白玉清的儿子小磊夹了一块红烧肉,看了我一眼。

"林阿姨,你怎么不吃肉?"

婆婆接过话头。

"你林阿姨不爱吃肉,她是农村来的,吃惯了粗粮。"

白玉清低着头扒饭,没接话。

但她没有把肉让给我。

我没争。

上辈子我会委屈,会觉得自己被针对。

但现在我只觉得省事。

吃别人的饭就得看别人的脸色,我吃我自己的,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顾霆峥走后第十天,我趁婆婆去厂里家属委员会开会,悄悄出了门。

不是去别处,是回林家村。

我妈还在。

上辈子我嫁进顾家之后,跟娘家的来往越来越少。

婆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白玉清说"小满总往娘家跑,让人觉得顾家亏待你"。

我信了。

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娘家。

到最后我冻死那天,我妈是隔了五天才知道的消息。

这辈子我不等了。

"妈。"

林家村的土坯房不大,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我妈正在后院喂鸡,看见我回来,先是惊喜,然后皱起了眉。

"怎么了?脸上怎么有印子?"

婆婆那一巴掌留的淤青还没褪干净。

"碰的。"

"你骗谁呢。"

我妈放下鸡食盆,走过来捧着我的脸看了看,眼圈红了。

"是不是顾家的人打你了?"

"妈,我想离婚。"

我妈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离开顾家。"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院门拴上,拉我进屋坐下。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顾霆峥对你不好?"

"他对我没有不好。他只是对别人更好。"

我妈沉默了。

她是农民的女儿,嫁了一个农民。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但她比任何人都懂什么叫"在一段日子里多余"。

"离婚不是小事。顾霆峥在国外搞援建,厂里都知道。你这时候提离婚,外面怎么说?"

"外面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小满。"

我妈握住我的手。

"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冲动。你告诉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就去做。"

我妈的眼睛里有泪,但语气很稳。

"你是我林家的闺女,不是谁家的使唤丫头。你要走,妈给你撑腰。"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上辈子我冻死的时候,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赶到顾家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硬了。

她跪在大院门口哭了一天一夜,头发全白了。

后来她去找厂里讨说法,说顾家逼死儿媳。但顾霆峥是援建烈士,厂里有人保着。她一个农村老太太,什么都做不了。

这辈子我不会让她再经历那些。

"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把结婚证的事弄清楚。我的那份结婚证被婆婆锁在她柜子里,我得先拿到手。"

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点了头。

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

她只问我需要什么。

回顾家的路上,我在镇上的公共汽车站碰见了一个人。

顾霆峥的徒弟,赵东来。

他骑着自行车从厂区方向过来,看见我,捏住了车闸。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回娘家看看。你不是跟着霆峥去了吗?"

"师父让我回来送封信。"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师父让我亲手交给你。"

我接过信,没拆。

"还有别的吗?"

赵东来犹豫了一下。

"师父还让我给白姐送一封。"

我笑了一下。

"那你先去送吧。"

赵东来骑车走了。

我站在车站的水泥柱子旁,把手里的信翻过来看了看。

信封上写着"小满收",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上辈子顾霆峥从来不给我写信。他所有的信都是写给婆婆的,偶尔在末尾加一句"让小满别太累"。

这辈子他写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反常让他不安了。

我把信揣进口袋,没拆,往顾家走去。

回到院子,刘婶告诉我,赵东来已经去了白玉清那边。

"白姐收到信高兴得很,还让小磊去副食店买了一瓶桔子汽水,留赵东来吃饭呢。"

我点了点头,进了屋。

把顾霆峥的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还是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满,这边一切顺利,不用担心。家里的事辛苦你了。玉清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帮妈多照看一下。"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比前面重,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你说的那些话,我会想。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谈。"

好好谈。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话。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我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