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峥走后第二个月,家里出了一件事。

白玉清的丈夫陈维国,在厂后勤的库房里摔了一跤,旧伤复发,进了医院。

这回是真住院。

婆婆急得团团转,天天去医院守着,比陈维国亲妈还上心。

白玉清请了假在医院陪床,小磊放学没人管,婆婆理所当然地把孩子塞给了我。

"小满,你在家也没事干,帮着看两天小磊。"

没事干。

我每天洗衣做饭打扫院子劈柴生火,从早忙到黑,在她眼里叫没事干。

我没争。

小磊来了我屋里,坐在凳子上写作业。

这孩子倒不讨厌,就是嘴碎。

"林阿姨,我妈说你以前差点考上高中,是真的吗?"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妈说的。她说你脑子挺聪明,就是家里穷,没念下去。"

白玉清居然知道这件事。

上辈子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年我考了全乡第三名,通知书都发下来了。我爹把家里的猪卖了,打算凑学费。

然后媒人来了。

说城里有个工人家庭,条件不错,男方在国企上班。女方要是嫁过去,以后吃商品粮,全家都跟着沾光。

我妈高兴坏了,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通知书被压在了箱底。

猪卖的钱变成了嫁妆。

我没怪过我爹妈。

他们觉得女儿嫁到城里比念高中更有出路。那个年代,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路,就是这条。

"念不念的,都过去了。"

"可是我妈说,你要是念了书,说不定比她还厉害呢。"

小磊这话说得天真,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白玉清在她儿子面前提我,用的是"比她还厉害"。

这不是夸我。

这是在给她儿子解释——为什么林阿姨明明不差,却过成这样。

答案是:因为她没念书,所以活该。

"你妈说得对。"

我低下头继续缝扣子。

"所以你好好念书,别走我的老路。"

小磊的事我管了三天。

第四天白玉清从医院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妈,维国的腿可能保不住了。大夫说要做手术,得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去。"

婆婆坐在堂屋里,脸色铁青。

"要多少钱?"

"大夫说手术加住院,至少要六百块。"

六百块。

我爹种地种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个数。

婆婆的目光,慢慢转向了我。

我后背一凉。

"妈,我没有六百块。"

"你娘家呢?"

"我娘家更没有。"

"你爹不是还有几亩地吗?把地里的收成卖了——"

"妈。"

我打断她。

"陈维国是厂里的职工,因公受伤。他的手术费,该厂里出。不是该我娘家出。"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白玉清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厂里说了,工伤补贴已经发过了,手术费只能报销一半。剩下的得自己想办法。"

"那白姐可以找维国的娘家。"

白玉清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没见过的东西。

冷。

不是那种柔弱的冷,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之后的冷。

"维国家在农村,比你娘家还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哽咽,没有眼泪。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不哭。

婆婆叹了口气。

"小满,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嫁妆里那个银镯子,能当多少钱?"

我妈给我的银镯子。

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我妈一辈子就这一件像样的首饰,给了我做嫁妆。

"那个镯子不能动。"

"你——"

"妈,我说了不能动,就是不能动。"

"一条人命跟一个破镯子,你选哪个?"

婆婆的声音拔高了。

白玉清站起来,拦住婆婆。

"妈,别逼小满了。镯子是她妈给的,我不能要。维国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小满,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从来没害过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堂屋里,手心里全是汗。

上辈子我把镯子给了。

给了之后,我妈来顾家看我,发现我手上空了,在灶房里偷偷哭了半个小时。

她什么都没说。

回去之后又卖了一头猪,让我爹送了一百块钱来。

"给小满补上,别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

那一百块钱,后来也进了白玉清的口袋。

这辈子我不给了。

一分钱都不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