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别走!”苏灵韵慌忙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沈晚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认识,男装,细皮嫩肉,耳垂上有耳洞。
女的。
“这位姐姐。””苏灵韵笑得乖巧,“我迷路了,能问个路吗?”
“不能。”
她咬了咬唇,又换了副可怜模样:“那我能去你家借宿一晚吗?我实在找不到地方了。”
“不能。”
苏灵韵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她自幼被周氏捧在手心,府里上下谁不是哄着顺着,从未有人这般不给面子。
她故意往前一步,居高临下,语气带着讥讽:“你不会是孤儿吧?没爹没娘,所以不敢带人回家?”
这话终于让沈晚正眼瞧她,目光冷了下来,“与你无关。”
苏灵韵见她终于有了反应,立刻收了方才的锋芒,带着哭腔:“是妹妹一时失言,姐姐别生气。我就是想借点值钱的东西当盘缠,日后双倍还你,比如,”她的目光刻意往下,落在沈晚的衣领处,“你脖子上的玉佩。”
沈晚忽然笑了,抬手从领口掏出那块碧玉莲花佩:“你知道我有玉佩?”
她继续道:“你认识这玉?”
糟了。
苏灵韵眼底闪过惊慌,又慌忙掩饰,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就是看着鼓鼓的,自然想到。”
演技着实拙劣。
“行。”沈晚打断她。“跟我来,我带你住宿。”
苏灵韵心中一喜,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悄悄记路。
只要找到她的住处,无论抢还是骗,都要把玉佩拿到手
,绝不能让她回苏家。
沈晚走在前面,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最后在一片矮房前停下,指了指不远处的黑巷:“穿过这条巷子就是我家。我手里还有些活计,你先过去,我忙完了就回来。”
苏灵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她咽了咽口水,可一想到那块玉佩,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走了几步,总觉得背后发凉,回过头,身后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沈晚的影子。
再往前看,那条巷子尽头,分明就是一堵墙,是条死路。
苏灵韵气得直跺脚,又急又怒。
沈晚躲在不远处的树后,看那小姑娘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已有数。
这人,分明是冲她来的。
王桂香?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悄悄跟上去,看着苏灵韵在村里乱转,最后停在村西头的歪脖子树下,刘福贵的破院。
沈晚靠到篱笆上,院墙矮,里头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沈晚啊,村里人都知道。十二年前被人贩子拐来的,半路上自已挣扎着跑出来,晕在沈家草堆里,被捡回去当了童养媳。”
是刘福贵的声音。
“人贩子呢?”苏灵韵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早跑了,官府追都追不上!”
“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物件?”
沈晚攥紧了怀里的玉佩。
果然,是冲这个来的。
难道是刘福贵那混子,把她有玉佩的事泄露出去了?还是这丫头本就冲着玉佩而来,刘福贵只是顺水推舟?
为今之计,唯有找阿黄帮忙打探清楚。
念及此,沈晚悄悄退开,贴着墙根,快步往阿黄家走去。
阿黄正在院里劈柴,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晒得黝黑,见沈晚来,他立刻扔下斧头,抓过褂子披上,“阿晚?出啥事了?”
沈晚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小狗哥,村里来了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我,我有点怕,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她的来历?”
阿黄果然皱紧眉头,语气沉了下来:“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我这就去查!”说着便要往外走。
“等等。”沈晚叫住他,“别太张扬,她看着来头不小,别惹祸上身。”
阿黄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一天后,阿黄回来了。
沈晚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进来,忙迎上去:“小狗哥,你回来了,怎么样?”
“打听着了,那姑娘叫苏灵韵,住在镇上的有福客栈天字房,还有个哥哥叫苏锦之,听说是京城大官的家眷,排场大得很。”
“还有吗?他们在镇上待了多久,有没有说要找什么人?”
“没了,他们看得紧,护卫盯得严,我只能打探到这些,再多就问不出来了。”
沈晚握紧了手里的湿褂子。
阿黄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试探着问:“阿晚?你认识他们?”
沈晚摇头。
阿黄放软语气:“你别害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需要我就……”
“小狗哥哥,”沈晚打断他,“谢谢你,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阿黄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安慰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闷声道:“那你自已小心点,有事随时找我。”
沈晚点头,转身将手里的湿褂子搭在竹竿上,“你先回吧。”
阿黄走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晚掏出玉佩,举到日头底下,青白玉质泛着温润的光,半开的莲花纹路清晰可见。
十二年。
苏家人终于找来了。
可是苏知南,早就死了。
沈晚心中藏着一件事。
那年她三四岁,还叫晚牙儿,在刘老四家漏风的柴房里,第一次见着苏知南。
那姑娘穿着绣着缠枝莲的软缎袄子,双丫髻上别着珍珠小坠,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哭得嗓子都哑了,一抽一抽的,连气都喘不匀。
沈晚蹲在柴房角落,麻木地看着。
刘老四拐来的孩子,没一个不哭的,哭得越凶,死得越快。
苏知南哭累了,沈晚才慢悠悠凑过去:“你叫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知南,苏知南。你呢?”
“他们叫我晚牙儿。”沈晚扯了扯嘴角。
她没有名字,把她关在这里的,是她那靠拐孩子换钱的爹。
这话,自然不能说。
“那我叫你晚晚吧。”苏知南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我和娘亲去山上祈福不慎走散,有个大叔找到我,他说,说带我找娘亲,却把我关在这里。”
沈晚没接话,她当然知道那个大叔是谁。
她看着苏知南。这小姑娘生得太好,是块值钱的料子。若是能借着她,摆脱刘老四这个人渣,或许是条出路。
苏知南好得太扎眼。
好到刘老四把牙磨了又磨,把价抬了又抬,来相看的贩子走了一拨又一拨,他愣是没松口。
“再等等,”他蹲在院子里嘬着烟袋,眯着眼笑,“这丫头片子,能卖个大价钱。”
于是就这么拖了下来。
两天,十天,半个月。
两个小姑娘挤在柴房里,熬过一天又一天。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苏知南总是先哭的那个。
每到这时,她就缩在沈晚怀里,抽抽噎噎:
“晚晚,我娘会来找我的,苏府的人一定会来找我的。”
沈晚轻轻拍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掌心温软,温柔绵长,像真的在哄她。
苏知南哭累了,蜷在草堆里沉沉睡去。沈晚却没睡。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一片黑。
她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逃跑机会,一个能把苏知南当成“筹码”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