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四下手越来越狠了。
前两天卖孩子的时候谈崩了,回来就拿她们撒气。沈晚咬着牙没出声,苏知南哭得嗓子都哑了。
晚上脱了衣裳一看,胳膊上、背上,全是青一道紫一道的印子。
再待下去,迟早要被打死。
沈晚知道,不能再等了。
夜里,她凑到苏知南耳边:“知南,我们跑吧,再不走,就要被打死了。”
苏知南吓得脸都没了血色,却还是用力点头。
哪怕前路未知,也比待在这里强。
刘老四一如既往喝得酩酊大醉,在堂屋呼呼大睡。
沈晚拉着苏知南的手,从柴房的破窗溜了出去。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刘老四的狗发现了,随即狂吠起来,叫声尖利刺耳,冲破夜色,像索命的厉鬼。
夜风刺骨,两个小姑娘赤着脚,在田埂上拼命跑,身后传来刘老四的怒吼。
“丫头!贱蹄子!还敢跑,老子逮着你们,非扒了你们的皮!”
苏知南脚下打滑,摔在泥地里,膝盖磨出了血,“晚晚,我跑不动了。”
沈晚心里一紧,用力拽起苏知南,语气急促:“快跑!他追上来,我们就都完了!”
二人刚爬起来,刘老四就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沈晚的胳膊,“小畜生,还敢跑?”
沈晚拼命挣扎,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般,心底火烧火燎。
情急之下,苏知南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扑上去一口咬在刘老四胳膊上。
刘老四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沈晚趁机挣脱,刚要跑,却见刘老四反手将苏知南按在地上,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她心里飞快盘算。
冲上去,未必能救苏知南。不冲,她的
“筹码”
就没了。
沈晚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刘老四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并不担心。
自已闺女,迟早会回来。
他按住苏知南,扬起手,又要打下去。
苏知南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把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扯下来,朝着沈晚的方向扔过去。
“晚晚,你快跑!”
苏知南的声音透着最后一丝希冀,“去京城霞光巷,找苏府的人来救我!一定要来!”
沈晚捡起玉佩,她深深看了苏知南一眼,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拼命跑。
她跑了整整一夜。
晨雾笼着田野,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站在田埂上喘了好久,才发现自已竟没听清那个地址。
什么巷?什么街?
沈晚去了县城。她报了官,可一个小孩儿的话,根本没人信。门开着,她却进不去。
差役拿着扫帚,把她往外赶。
她在官府门口蹲了三天,饿了就找些剩饭,困了就缩在墙角睡。
三天过去,没人信她,也没见半个苏府的人来。
她折返回到刘老四的住处,门开着,人却都走了。
隔壁的老婆子说,那户人家的小姑娘,逃跑时掉河里淹死了,刘老四怕被官府追查,连夜就跑了。
而沈晚,就这么活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日光,有些晃眼。
十二年间,她听过很多事。
同村的春杏姐,前年被卖到县城做丫鬟,去年回来探亲,穿戴齐整,还给家里捎了二两银子。
这世道,有银子就能活。
苏府那样的人家,若是肯给一笔好处,她拿了钱走人,从此天高海阔。
那位女扮男装打听消息的人,定然是苏知南的亲人。
姐妹?堂亲?不管是谁,这么着急打听,肯定愿意为了苏知南的消息掏银子。
她在心里编好了故事:
当年和苏知南一起从人贩子手里逃跑,中途走散,十二年来一直四处寻找,杳无音信,如今终于有了苏家的消息,只想求个下落,别无他求。
故事是假的。
但玉佩是真的。
只要苏家人信了,给她一笔酬谢,玉佩还回去便是。
她喃喃自语:“知南,你的玉佩,能帮我过上好日子,也不算浪费。”
接下来的几日,沈晚天天往镇上跑,次次扑空。
沈晚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第五天傍晚,她终于等到了。苏灵韵一个人从客栈出来,脚步摇晃,脸色泛红,显然喝了不少酒。
沈晚远远跟着,看她又进了一家酒楼。
她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沈晚推门进去,苏灵韵趴在桌上,面前摆着四个空酒壶,醉得不省人事。
沈晚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苏公子?”
苏灵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睁开眼。
待看清沈晚的脸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啊!”
她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从板凳上摔下去,眼神里满是恐惧,“你别过来!别缠着我!”
沈晚有点懵。
“苏知南!”苏灵韵哭了起来,眼泪糊了一脸,妆都花了,“你什么都有了,出身好,爹娘疼,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就不能安心死了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个养女,老夫人疼我,爹娘宠我,都是因为你不在了。你要是回来了,我所拥有的一切,就都没了,你把玉佩丢了好不好?别再出现了,求求你了。”
好一会,沈晚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把自已,当成了苏知南。
沈晚蹲下身,解释道:“苏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苏知南。”
苏灵韵却像是没听见,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回来”“别缠着我”。
沈晚站起身,苏灵韵的反应,让她彻底改了主意。
若是直接去找她要银子,说不定会反受其害。
沈晚叫过小二,塞了些铜钱,“这位公子喝多了,你帮我把她扶回原位,等她醒了,就当我没来过。若是敢多嘴,仔细你的皮。”
小二连连点头,上前把苏灵韵扶回桌上。
苏灵韵还在抽噎,嘟囔着胡话,没多久,又沉沉睡去。
沈晚将玉佩重新收好,她的算盘,要重新打了。
回到沈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桂香坐在堂屋的油灯下,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的半边脸肿得老高,眼角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结着血痂。
沈晚全然漠视,绕过她就要回房。
“晚丫头。”王桂香忽然叫住她。
“有事?”
王桂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慈爱的笑:“过来坐,娘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晚皱了皱眉,还是走了过去。
王桂香从怀里摸出张画像,上面是个男人,膀大腰圆,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
“晚丫头,娘给你相看了。”她笑得温柔,“张屠夫是个好人家,镇上最大的肉摊就是他家的,每日杀猪,油水足得很。他前头的婆娘没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当家做主,以后也不用受苦,天天有肉吃。”
沈晚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忽然问:“娘,你这脸,是爹打的吧?”
王桂香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讪讪笑了笑:“没、没有,是我自已不小心,磕在门槛上了。”
王桂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移开目光,又指着画像:“你看他这身板,多壮实,跟着他,肯定饿不着,也没人敢欺负你。”
其实王桂香说对了,张屠夫家资丰厚,等拿到钱,她有的是办法脱身。
“娘说的是。”
沈晚顺从点头,“屠夫有手艺,人又本分,确实是门好亲事。我听娘的。”
王桂香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那张肿着的脸上,竟浮起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晚丫头,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娘这就去跟王娘子说,定下这门亲事。”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沈大福醉醺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死娘们!人呢?老子的酒呢?!”
王桂香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沈晚的胳膊,“回屋去!快!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千万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