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沈文重冲进门时,王桂香正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哭得浑身发抖。沈大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愣了足足有一瞬,才猛地扑过去,先探了探沈大福的鼻息。
还有气。
他忙蹲下身,把沈大福背起来送进卧房,又快步出来,将王桂香扶到凳上,语气急切:“娘,发生什么事了?晚晚呢?”
王桂香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抽噎的声音。
哭得太久,她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沈文重不再多问,转身进房打水,找布条,先给沈大福处理伤口。
沈大福后脑的伤口看着吓人,却不算太深,只是失血不少。
他一边清洗包扎,手上的动作很稳,心却悬在半空。
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晚在哪里?
他想出去找,可眼下,半步也离不开。
刚缠完最后一圈布,沈大福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沈文重低头,对上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
那双眼睛迷迷蒙蒙看了他许久,忽然淌下泪来。
“重哥儿,”
沈大福嗓子沙哑,却拼命挤着话,“你娘,你娘要杀我!”
沈文重的手顿住了,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她拿棍子打我!”
沈大福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我差点被她打死!儿子,你要给我做主!一定要给我做主!”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王桂香。
那一眼,让他的眼珠子瞬间充血。
“你这个毒妇!”
沈大福一把推开沈文重,踉跄着扑过去,“我要杀了你!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沈文重立刻挡在王桂香身前:“爹!你别冲动!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
沈大福气得浑身发抖,“她拿棍子打我,要杀我!你让我跟她好好说?沈文重,你是不是疯了?我养你这么大,你竟然护着这个毒妇?”
他一边嘶吼,一边伸手去推沈文重,沈文重死死拦着,二人纠缠在一起。
沈大福怒火更盛,目光阴狠地落在沈文重脸上:“再挡路,老子连你一起办了。”
他一把推开沈文重,转身冲进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菜刀。
王桂香吓得浑身发抖,眼底只剩绝望。
“你敢杀我?”
沈大福举着菜刀,一步步逼近,眼神里全是杀意,“老子今天先杀了你这个毒妇,再教训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逆子!”
他举起刀,朝王桂香劈去。
“爹!不要!”
沈文重猛地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后拖。
“滚开!”
沈大福挣不开,怒到极致,“老子养你这么大,你护着她?”
他低头,看着自已这个儿子。瘦弱,白净,一双眼睛像极了他娘。
“你是我生的。”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沉下来,“我既然能把你生下来,就能把你杀了。”
他抬起刀,朝沈文重砍去。
王桂香望着那把悬在儿子头顶的菜刀,忽然不抖了。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迅速站起身,目光落在旁边的板凳上。
她抄起板凳,没有半分犹豫,朝着沈大福,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刀从沈大福手里滑落,他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不知踩到什么,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一仰。
后脑狠狠磕在地上,正撞在碎裂的酒坛上,瓷片深深扎了进去。
鲜血瞬间涌了一地。
王桂香手里的板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地念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
沈晚走到门口时,听见的正是那一声“咣当”。
她停住脚步。
卧房里,沈大福躺在血泊中,已经没了动静。
沈晚指尖摩挲着车把,眼中明明灭灭。
不用她动手了。
王桂香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晚身上,心中戚戚。
“我杀人了。”
她哑声说,“我去自首。沈晚,重哥儿就交给你了。”
沈文重踉跄着爬过去,扶住她:“我也去。是我推的。”
“不是你。”
王桂香拉住他,眼里蓄满泪,“人是我杀的,跟你没关系。你还要考功名,不能有事,你要出人头地,要好好活着。”
沈文重面色惨白,眼底氤着水泽,全然看不出平日的沉稳。
沈晚嘴角挂起一丝浅笑,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大福喝醉了酒,打碎了酒坛,引发火灾。沈家被烧没了。”
王桂香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晚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下去:“沈大福没救出来,葬身火海。”
她顿了顿,问:“娘,你愿意吗?”
王桂香低头看着自已的双手,粗糙,干裂,不远处沈大福的尸体僵卧在血泊里,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她忽然不怕了,也不慌了。
盘踞在心底二十年的恐惧、隐忍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死寂般的平静。
她想起很多事。
那年冬天,沈文重把这个小丫头从草堆里拖出来,哭着求她给口吃食。是自已,从藏起来的粗粮里抠出半块窝头,一口一口喂活了这个孩子。
这些年,她从没给过沈晚好脸色,把在沈大福那里受的所有气,全都撒在了这孩子身上。
她一直以为,自已是恨沈晚的。
然而。
“我愿意。”王桂香说。
天还未亮,沈家院里忽然腾起一团火光。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瞬便爬上屋檐。
等村里人被火光惊醒,提着水桶赶来时,整个院子已经烧透了。
沈家人站在院外空地上,满身黑灰。
王桂香右手背被火星燎掉一块皮,红肉外露,渗着血丝。
沈大福的尸体是火灭后才找到的,烧得焦黑,只能勉强从身形辨认。
仵作草草验尸,衙役定论:沈大福酒后失德,不慎打翻酒坛,烛火引燃烈酒,引发大火,他醉酒昏迷,未能逃生,葬身火海。
话音刚落,王桂香便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我的当家的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围观村民无不恻隐,纷纷叹息。
“听说还是阿黄去找沈晚,才发现沈家走水的。”
“这火咋烧得这么快?”
“那醉鬼昨晚让沈晚拉了一车酒回去,就他房间烧得最凶。听说是摔下床,酒坛打翻,烛火落进去烧起来的。”
“我也瞧见了,昨儿沈晚拉着一大车酒从我门口过,我还叫她进来吃饭呢。”
“文重真是被他爹害了,要不是阿黄,他们一家都得死。”
“我看阿黄和沈晚关系不一般。”
众人眼神一对,话题很快从惨烈火灾,转到了沈晚与阿黄的私情上。
沈文重站在一旁,指尖掐得死紧,他恨这些人嚼舌根,恨他们玷污沈晚,可他不能发作。沈家刚经剧变,尚未彻底脱身,他只能忍。
这场所谓的人命官司,终究不了了之。
官府只传了沈家三口,还有当日去过沈家的刘福贵,简单问了几句,几人互相作证,便草草结案。
刘福贵吓得腿软,生怕扯上干系,问什么答什么,恨不能把自已撇得干干净净。
一如既往的糊涂官,糊涂案。
以意外作结。
人命如草芥,穷人的命更是如粪土。
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