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从怀安堂出来,小香没有直接回家。
她骑着电动车在锦华苑周围转了一圈,按照沈怀安给她的三十六天罡阵图纸,一一比对那些阵脚的位置。
南门三棵银杏树——第一个阵脚。她昨天挖出梦鉴玉的地方。
小区中央的景观水池——第二个阵脚。水池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十米,池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上种了一棵黄杨。图纸上标注,水池的底部铺了一层青石板,青石板下面埋着七枚铜钱,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地下车库的四个通风口——第四到第七个阵脚。通风口高出地面约一米五,水泥浇筑的,方形的,朝四个不同的方向开口。图纸上标注,每个通风口的内壁都刻满了符文,用的是朱砂混合黑狗血,刻完之后用水泥抹平了,肉眼看不见,但用天眼能看见那些符文散发出的暗红色光。
每栋楼的电梯井——第八到第十五个阵脚。锦华苑一共八栋楼,每栋楼的电梯井都是一个独立的阵脚,八个阵脚连起来,形成一个八角形的图案,把整个小区框在里面。
小香把电动车停在小区北门外,拿出图纸对照。北门外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挖地基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积了半坑黄褐色的泥水。工地的围挡上贴着“宏达地产·锦华苑二期”的广告牌,广告牌上印着一栋效果图,看起来和一期差不多。
图纸上标注的第三十六个阵脚,就在这片工地下面。
也就是说,二期工程从一开始就在规划之中。整个锦华苑,一期和二期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三十六天罡阵。一期是前三十五个阵脚,二期是第三十六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阵法的“死门”。
死门一旦激活,整个阵法就会从“镇压”模式切换为“绞杀”模式。到时候,地下的三千亡魂和那条龙脉会被同时激活,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互相碰撞,产生的破坏力足以把整片区域夷为平地。
而二期工程的地基已经挖好了。
小香看着那个深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算了一个数。一期交房是二零一零年,现在是二零一九年,过去了九年。一期入住的业主,包括她自已,已经在这片阵法上住了九年。如果二期工程再花两三年完工,阵法被完全激活的时间点,大概在二零二一年或二零二二年。
到那时候,小田田才七八岁。
小香把图纸收好,骑车回家。
中午,她一个人吃了碗面条,然后把沈怀安给她的三十六天罡阵图纸铺在客厅地板上,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看。她用了一支红笔、一支蓝笔和一支黑笔,在图纸上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红笔标阵脚位置,蓝笔标阵线走向,黑笔写自已的疑问。
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图纸上的三十六天罡阵,严格来说并不完整。它缺少了“天罡”阵法中最重要的一个元素——罡气。天罡阵之所以叫天罡阵,是因为它要用三十六天罡星的力量来镇压地下的东西。但这个阵法里,没有任何一个阵脚是朝向天空的,所有阵脚都指向地下。
这不是一个天罡阵,这是一个披着天罡阵外衣的、完全面向地下的阵法。它不是在借天上的力量,而是在借地下的力量——借三千亡魂的怨气,去腐蚀那条龙脉的龙气。
这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借刀杀人”之局。布阵的人不需要自已动手,只需要让两种力量互相消耗,他坐收渔翁之利。
但谁是“渔翁”?
小香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这个问题,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午三点,小田田的幼儿园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家长,明天幼儿园组织春游,去南郊的植物园,请家长给孩子准备好水壶、零食和遮阳帽,明天早上八点半在幼儿园门口集合。”
消息下面跟了一串“收到”。小香也跟了一个“收到”,然后给沈怀安发了条短信:“明天下午的课能不能改到上午?幼儿园春游,下午才能回来。”
沈怀安秒回:“可以。明早九点,别迟到。”
晚上,李建国回来了。
他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衬衫领口敞着,领带不知道丢哪儿了。他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句话都不说。
小香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炒菜。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李建国肩膀上的黑气,比昨天更浓了。昨天是两团像煤球一样的黑气,今天那两团黑气已经蔓延到了后颈,像是有人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小香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晚饭做好了,小香端菜上桌。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李建国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放下了。
“怎么了?”小香问。
“没胃口。”李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最近老是头痛,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可能是最近项目太累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宏达的一个新楼盘,锦华苑二期,我们公司在做配套的弱电工程。”李建国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这几天天天往工地跑,那边的土有一股怪味,闻了就想吐。”
小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锦华苑二期。宏达地产。她下午刚去看过的那个深坑。
“你们公司在做二期工程?”小香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上个月,刚进场。”李建国又揉了揉太阳穴,“工地的位置就在咱们小区北门外,走路都能到。但那个地方邪门得很,每次去了回来就头疼,几个同事都这样。有人说是工地上的化学材料挥发的气体有毒,但检测报告又说没问题。”
小香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李建国在二期工地上工作了一个月,就开始头疼、失眠、肩头出现黑气。那些黑气的来源不是他们家的家具——她今晚回去就要检查家里的所有家具——而是工地本身。二期工地的地基挖开了,地下的阴气从那个巨大的深坑里冒出来,弥漫在空气中,被所有靠近的人吸入体内。
沈怀安说过,二期工程的地基下面,是整个三十六天罡阵的死门。死门被挖开,就像在一个密封的容器上凿了一个洞,里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泄露了。
“建国,你明天能不能请假,别去工地了?”小香试探着问。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外星人:“请假?项目正忙的时候,请什么假?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怪的。”
“我就是看你脸色不好,让你休息一天。”
“休息什么休息,休息了谁挣钱?”李建国放下汤碗,站起身,“不吃了,我去洗个澡,早点睡。”
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小香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的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膜,番茄蛋花汤的表面也结了皮。她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菜都吃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饭,洗了碗,她开始检查家里的家具。
客厅的电视柜,拆开背板——里面是空的。
书房的书柜,拆开背板——里面是空的。
厨房的橱柜,拆开底板——里面是空的。
次卧的床——小田田的床,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块木板,没有任何凹槽或填充物。
最后是主卧的衣柜。这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实木的,价格不便宜,不是网上买的,是在家居城实体店挑的。小香蹲下来,检查衣柜背板最下面那一块。
什么都没有。
她长出了一口气。她家的家具里没有阵引,至少目前没发现。
但她没有完全放心。沈怀安说过,阵引不一定是藏在背板里的,也可能是藏在其他任何地方——床板的夹层里、沙发的海绵垫下面、窗帘的挂钩上、甚至灯具的底座里。布阵的人有很多种方式把阵引送进目标住户的家里,网购家具只是其中一种。
她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花了一个半小时,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这不一定是好事。要么是她家的家具确实没有问题,要么——是布阵的人用了更高明的手段,高明到她还发现不了。
晚上九点,小香把小田田哄睡了,然后回到客厅,开始练习入梦之法。
她把梦鉴玉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右手掌心,盘腿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她闭上眼睛,按照《梦兆真诠》中“入梦之法”的五步,一步一步地来。
第一步:焚香定神。
她没有香,就用深呼吸代替。一呼一吸,吸的时候数到四,呼的时候数到八。这是《梦兆真诠》附录里提到的一种呼吸法,叫做“龟息法”,可以让心跳放缓,让意识进入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
第二步:握玉通灵。
梦鉴玉在掌心里慢慢变凉。那种凉意不是突然的,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从手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最后汇聚到眉心。
第三步:诵咒开门。
《梦兆真诠》里有一段入梦咒,一共十六个字。小香默念了三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已能听见。
第四步:神游入梦。
这一步是最难的。小香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已的意识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海面上漂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无边的寂静。她努力保持“我知道我在做梦”的意识,但那个意识像一条泥鳅一样,抓不住,总是在她稍微放松的时候就溜走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远,像一颗星星,在遥远的地方闪烁。小香盯着那点光看,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扇门——一扇老式的木门,门板上刻着花纹,门把手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
小香知道这是她的梦。她知道自已在做梦,她知道那扇门不是真实的,她知道门后面可能有什么东西在等她。但她的身体——或者说,她梦里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向那扇门走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铜把手。
铜把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冰。
她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条河。
河水很宽,对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河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黑色的,巨大的,看不清形状。河边的泥土是黑色的,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子是深紫色的,茎上长满了细小的刺。
河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披散着,低着头,脸被头发遮住了。她站在水面上,不是游泳,不是踩水,而是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稳地站着。河水在她脚下打着细微的漩涡,但她的白色衣裙没有沾湿一丝一毫。
小香的心跳加速了。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苍白如纸,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但小香能感觉到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没有感情的笑,像是死人脸上的笑容。
“你来了。”女人说。
她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小香的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的脑海里敲钟,每一个字都震得她头皮发麻。
小香想后退,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动不了。
“我等了你很久。”女人又说,“比你以为的还要久。”
“你是谁?”小香终于挤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在梦里听起来很奇怪,像隔了一层玻璃。
女人没有回答。她朝小香伸出了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她的手也是苍白的,指甲是黑色的,长长的,像十把小小的匕首。
“把手给我。”女人说,“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小香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朝女人的手伸过去。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女人的手掌时,胸口的梦鉴玉忽然爆发出一股滚烫的热流,像有人在她胸口泼了一壶开水。
热流瞬间传遍全身,那两股控制她身体的力量被冲散了。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三步。
女人的笑容消失了。
“你不信我。”女人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尖锐的、金属质感的愤怒,“你不信我,你会后悔的。”
河水开始沸腾。水面下那个黑色的、巨大的东西开始上浮,水面隆起一个大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破水而出。小香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黑色的泥土裂开一道道缝隙,深紫色的植物从裂缝中疯狂生长,瞬间就长到了她的腰际。
小香转身就跑。她跑向那扇木门,门还在,但正在慢慢关闭。她拼了命地跑,脚踩在黑色的泥土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很深,像是在沼泽地里奔跑。
木门的缝隙越来越窄。
她在最后一刻冲了进去。
黑暗重新包围了她。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努力让自已冷静下来,用龟息法调整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她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的台灯还亮着,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样,但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梦鉴玉还握在右手掌心,但温度变了——不是凉的,是烫的,烫到她的掌心已经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小香盯着掌心的水泡看了几秒,然后把梦鉴玉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已。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但她注意到,瞳仁深处那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昨天是几乎看不见,今天是在特定的光线下能勉强辨认。
金色在扩大。
这不是一个好的迹象。沈怀安说过,天眼打开之后,眼睛的颜色会发生变化,从黑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更深更暗的颜色。金色的深浅,代表天眼开发的程度。但金色变化的速度,代表天眼反噬的速度。
她昨天才拿到梦鉴玉,今天金色就变深了。按照这个速度,她可能等不到七天,天眼就会开始反噬。
她必须尽快学会控制它。
小香擦干脸,回到客厅,拿起沈怀安给她的三十六天罡阵图纸,重新铺在地板上。她趴下来,继续做标注,从第一个阵脚看到第三十六个,又从第三十六个看回第一个。
她注意到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凑近了看,字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此图乃秀兰临终前所绘。她画完最后一个阵脚后,说了四个字——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还有几个字,但被什么东西蹭花了,完全看不清。
小香把图纸举到台灯下,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辨认那些被蹭花的字。她试了各种角度,各种光线,只能勉强看出最后两个字好像是“龙”和“在”。
“龙在”?“龙在”什么?
还是“在龙”?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图纸放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给了她一个明确的信号——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梦境接触她,那个白衣女人不是她的潜意识,而是某种外来的存在。沈怀安说过,入梦之法除了可以入别人的梦,还有一个功能——防止别人入你的梦。
她还没有学会那个功能。
明天,她要问沈怀安两件事:第一,如何识别外来入侵的梦境;第二,如何在梦中保护自已。
她拿起手机,给沈怀安发了条短信:“今晚练习入梦,遇到了一个白衣女人站在河上,让我把手给她。梦鉴玉发烫把我烫醒了。这是不是外来入侵?”
三分钟后,沈怀安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六个字,但每一个字都让小香的后背发凉。
“别碰她。是魇。”
小香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手机,把梦鉴玉重新挂回脖子上。玉环贴着胸口,已经不烫了,恢复了那种温润的、恰到好处的凉意。
但她掌心的水泡还在,火辣辣地疼。
那是梦鉴玉在保护她。
也是梦鉴玉在警告她——梦里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