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西斯出征后,底比斯突然变得安静了。
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少了什么的安静。王宫还是那个王宫,柱廊还是那个柱廊,尼罗河还是那条尼罗河,但白卿卿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没有了拉美西斯的底比斯,像是一幅被抽走了所有暖色调的画,只剩下灰蒙蒙的冷色。
白卿卿第一天晚上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床很大,大到可以并排躺五六个人,但没有了拉美西斯的手臂箍着他,没有了法老王滚烫的体温包裹着他,没有了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这张床大得像是一片空旷的沙漠。
白卿卿把脸埋进拉美西斯睡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残留着拉美西斯的气息——没药、乳香、阳光晒过的亚麻布,还有一丝淡淡的汗味。白卿卿把枕头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尼罗河的水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Nefertari来看他了。
王后推门进来的时候,白卿卿正坐在床上发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
“天哪,”Nefertari惊呼一声,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白卿卿的额头,“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了。”
“我昨晚没睡着。”白卿卿老实交代。
Nefertari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伸手帮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王后的手指很温柔,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想他了?”Nefertari问。
白卿卿点了点头,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已在古埃及好像变成了一个爱哭鬼,动不动就想哭。但在现代世界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他在现代世界可坚强了,生病打针都不哭的。
“正常,”Nefertari说,“我每次拉美西斯出征,也会想他。虽然我不爱他,但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是埃及的法老王。他走了,整个王宫都空了一半。”
白卿卿吸了吸鼻子:“你不怕他回不来吗?”
Nefertari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离别的人才有的平静。
“怕,”她说,“但怕没有用。他是法老王,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已,也不属于我,不属于你。他的命属于埃及。只要埃及还在,他就会回来。”
白卿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子。
他想说“可是历史书上写了他差点死在卡迭石”,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和着眼泪一起吞下去。
Nefertari在白卿卿的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上午,陪他说话,给他讲拉美西斯小时候的趣事。她说拉美西斯八岁的时候就能拉开成年人用的弓,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就杀了三个敌人,十五岁的时候被父亲任命为摄政王,二十岁的时候登基成为法老王。
“他从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Nefertari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他不怕任何东西。不怕敌人,不怕死亡,不怕众神。我有时候觉得,他唯一怕的东西,是你。”
白卿卿抬起头,愣住了:“怕我?”
Nefertari笑了:“你没发现吗?他在你面前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他怕你受伤,怕你难过,怕你离开。他看你的眼神,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怕水会蒸发,怕水会干涸,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白卿卿的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了拉美西斯在出征前说的话——“以你的名义起誓”。法老王不以众神的名义起誓,而以他的名义起誓。这意味着在他白卿卿面前,连众神都要退居二线。
“Nefertari,”白卿卿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讨厌我。谢谢你……接受我。”
Nefertari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你这个小笨蛋,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你是神眷者,是太阳神拉的使者。我要是讨厌你,众神会惩罚我的。”
白卿卿知道Nefertari在开玩笑,但他还是很感动。他伸手抱了抱王后,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像抱一个姐姐一样抱了她。
Nefertari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她说,“别哭了。你是神眷者,要有点神眷者的样子。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白卿卿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什么地方?”
“卡纳克神庙。我们去给法老王祈祷。”
白卿卿跟着Nefertari来到了卡纳克神庙。这是白卿卿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是作为猫被老祭司抱进来的,这一次是作为神眷者自已走进来的。
神庙里很安静,焚香的烟雾在巨大的石柱间缭绕,阳光从高处的窗棂中洒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而神秘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老祭司正在神殿里主持日常的祭祀仪式,看到Nefertari和白卿卿走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王后陛下,Nefer大人,”老祭司行了个礼,“你们是来为法老王祈祷的吗?”
Nefertari点了点头,拉着白卿卿走到神殿最深处的圣殿前。圣殿里供奉着阿蒙神的雕像,那是一尊巨大的、用纯金打造的神像,眼睛镶嵌着宝石,在烛光中闪着幽冷的光。
白卿卿站在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尊威严的神像,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信神,在现代世界的时候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但此刻,站在这个三千年前的神庙里,站在阿蒙神的雕像前,他觉得自已好像真的能感受到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
Nefertari从祭司手中接过一盏油灯,点燃了圣殿前的香炉,然后跪在神像前,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祈祷文。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拂过尼罗河的风,带着一种虔诚而温柔的力量。
白卿卿也跪了下来。
他不会念古埃及的祈祷文,但他有自已想说的话。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阿蒙神说:
“阿蒙神,我知道我不是埃及人,也不信你。但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听到我的祈祷,请你保佑拉美西斯。保佑他在战场上平安,保佑他不会被敌人的刀剑所伤,保佑他能够活着回到底比斯。如果你能保佑他回来,我愿意……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可以一辈子留在埃及,一辈子做神眷者,一辈子不回去。只要你让他回来。”
白卿卿在心里说完这些话,眼眶湿了,但他没有哭出来。他睁开眼睛,看到Nefertari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理解的、什么都不用说的神情。
“他会回来的。”Nefertari说。
白卿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揉。
从神庙回来后,白卿卿觉得自已不能继续这样消沉下去了。拉美西斯在前线打仗,他在后方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他要做点事情,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要对得起“神眷者”这个身份。
他去找了老祭司。
“大祭司,”白卿卿说,“我想学真正的祭司知识。不只是礼仪和文字,而是真正的、关于众神的知识。我想知道怎么祈祷,怎么祭祀,怎么为将士们祈福。”
老祭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欣慰。
“Nefer大人,”老祭司说,“您终于想通了。”
白卿卿不明白老祭司说的“想通了”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从那天起,他开始跟着老祭司学习真正的祭司知识。他学习古埃及的神话体系,学习每一位神祇的名字、职责和象征,学习各种祭祀仪式的流程和禁忌,学习念诵古老的祈祷文和咒语。
白卿卿学得很认真,比他上辈子在学校里学的任何一门课都要认真。因为他知道,他学的每一点知识,都可能变成保佑拉美西斯平安的力量。也许这很迷信,也许祈祷根本没用,但他不在乎。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已相信他在为拉美西斯做贡献,而不是每天躺在床上对着枕头发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
白卿卿每天都在算日子。拉美西斯出征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他把每一天都记在一张莎草纸上,在每一个日期的后面画一个小小的太阳,代表“今天拉美西斯也平安”。
到了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前线终于传来了第一份战报。
那天下午,白卿卿正在神庙里跟老祭司学习念诵祈祷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欢呼声。他放下莎草纸,跑出神庙,看到一个人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冲进了王宫的大门。
“战报!前线战报!”那个人大喊着,从马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跑向议事大厅。
白卿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都没想,提起长袍的下摆就朝议事大厅跑去。他跑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发现大臣们已经聚集在里面了,一个个表情凝重,空气紧张得像要凝固。
宰相接过战报,展开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白卿卿看到宰相的脸色变化,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宰相大人,”白卿卿的声音在发抖,“法老王怎么样了?”
宰相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宰相大人!”白卿卿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宰相深吸一口气,念出了战报上的内容:“法老王在奥龙特斯河畔与赫梯军队遭遇,双方在卡迭石展开激战。战斗异常惨烈,我军一度陷入重围。但法老王亲率侍卫队冲锋陷阵,最终击退了赫梯人的进攻。法老王……法老王受了伤,但性命无碍。”
白卿卿听到“性命无碍”四个字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旁边的石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受伤了。拉美西斯受伤了。虽然战报说“性命无碍”,但白卿卿知道,历史记载中的卡迭石战役,拉美西斯差点死在那里。如果不是他亲自率领侍卫队冲锋陷阵,如果不是他的勇猛震慑了敌人,也许古埃及的历史就会被改写。
白卿卿扶着石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阿蒙神、拉神、以及所有他能想到的古埃及神祇。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他活着。
大厅里的大臣们开始讨论战报的细节,但白卿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寝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悲伤的哭,不是害怕的哭,而是如释重负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哭,是“他还活着”的哭。
拉美西斯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