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宜出行,宜入宅。
沈知意卯时便起身梳洗,换上宫中送来的衣裳——淡青色宫装,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正合她答应的位分。
小桃替她梳头时,手有些抖。
“小姐……”小桃刚开口,又连忙改口,“小主,奴婢心里慌得很。”
沈知意从镜中看她一眼,淡淡一笑:“慌什么?”
“那可是皇宫啊,”小桃压低声音,“听说里头处处都是眼睛,走错一步就要掉脑袋的。”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进这座皇宫时的情形。那时她随顾清辞入宫赴宴,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行差踏错,给夫君惹祸。
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那时的她,活得小心翼翼,生怕给人添麻烦。可到头来,谁又在意过她的死活?
“走吧。”沈知意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已。
镜中人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眼中却隐隐透着一股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叫野心。
正厅里,沈怀安已经带着阖府上下候着了。
见沈知意出来,沈怀安连忙迎上前,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才人今日入宫,往后便是皇家的人了。臣……臣恭送才人。”
他说着,便要跪下行礼。
沈知意伸手扶住他,温声道:“父亲不必如此。女儿虽入宫,却终究是沈家的女儿。父亲养育之恩,女儿铭记于心。”
沈怀安眼眶微红,连连点头。
周氏在一旁陪着笑,笑容却有些僵硬。她身后站着几个姨娘和庶子庶女,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意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她们自已知道了。
沈知意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人群最后面。
沈云昭站在那里,一身素净的衣裳,神情淡淡的。她嫁去顾家不过几三日,整个人却像是瘦了一圈,眼底隐隐带着青黑,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郁色。
见沈知意看过来,沈云昭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怨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沈知意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才人,”周嬷嬷的声音响起,“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阖府上下跪地行礼的声音。
“恭送才人——”
沈知意没有回头。
马车在沈府门外等候。车帘低垂,车壁上绘着淡淡的云纹,是宫里派来的车驾。
小桃和小春扶着沈知意上了马车,周嬷嬷紧随其后。
车轮辘辘转动,驶离沈府。
沈知意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宅子。
沈府的大门渐渐远去,门口跪着的人群也渐渐模糊。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小主,”周嬷嬷的声音响起,“入了宫门,便是另一番天地了。老奴斗胆,想再嘱咐小主几句。”
沈知意睁开眼,神色恭谨:“嬷嬷请说。”
周嬷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位柔才人,是她教导过的最省心的秀女。规矩学得快,人也聪明,更重要的是——沉得住气。
这份沉得住气,在宫里比什么都重要。
“宫里的人,面上都是笑着的,”周嬷嬷缓缓道,“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小主日后见了谁,都留三分心眼。对你好的人,未必是真心的;对你不好的人,也未必是坏人。”
沈知意点点头:“多谢嬷嬷指点。”
周嬷嬷又道:“小主住在长春宫右侧殿,左侧殿住着一位孙贵人。她是潜邸里的老人,比小主早入宫半年。往后同住一宫,抬头不见低头见,小主凡事让着些,不必与她争长短。”
沈知意心中微微一动。
孙贵人。
她记得这个人。
上辈子,这位孙贵人是个极不安分的。明明不得宠,却日日往御书房跑,变着法子偶遇陛下。后来惹恼了贵妃,被寻了个由头打入冷宫,不到半年便死在了里头。
“嬷嬷,”沈知意问道,“这位孙贵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嬷嬷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四个字:“心比天高。”
沈知意明白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样的人,不必刻意结交,也不必刻意得罪。敬而远之便是。
马车一路往皇宫驶去。
穿过长长的宫道,在神武门外停下。
按照规矩,入宫的宫嫔需在此处下车,换乘肩舆入内。
沈知意下了马车,抬眼望去。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尽头。宫门洞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站着持枪的禁军,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
这就是皇宫。
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也是天底下最吃人的地方。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踏进宫门。
周嬷嬷领着她往里走,一路给她指点各处宫殿。
“那边是御花园,小主日后得了闲,可以去逛逛。不过要挑陛下不上朝的时候去,免得冲撞了圣驾。”
“那边是太后娘娘的寿康宫。太后娘娘喜静,没有传召,小主莫要去打扰。”
“那边是贵妃娘娘的承乾宫。贵妃娘娘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入宫三年,宠冠六宫。小主日后见了贵妃娘娘,要格外恭敬。”
沈知意一一记下。
肩舆在长春宫门前停下。
周嬷嬷扶着沈知意下了肩舆,领着她往里走。
长春宫不算大,却也雅致。正殿空着,两侧各有一个侧殿。左侧殿的门口,立着两个小太监,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见沈知意一行人过来,那两个小太监连忙缩回脑袋,一溜烟跑进去了。
周嬷嬷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沈知意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数。
想必那位孙贵人,已经知道新邻居来了。
“小主,”周嬷嬷领着沈知意走到右侧殿前,“这便是揽月轩了。”
沈知意抬眸望去。
揽月轩——三个字写得清秀雅致,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意趣。
推门而入,里面的陈设比想象中还要精致些。紫檀木的桌椅,青玉的笔洗,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精巧的瓷器。窗边挂着一架竹帘,帘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揽月轩。
这名字起得好。
“小主,”周嬷嬷道,“按照规矩,才人答应可带两名贴身丫鬟入宫。小主带了小桃和小春,这是可以的。另外宫里还会分派一名太监和两名宫女伺候小主日常。人待会儿就来,小主看着安排便是。”
沈知意点点头:“有劳嬷嬷了。”
周嬷嬷又嘱咐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来了。
“奴才小李子,给柔小主请安。”
“奴婢春杏。”
“奴婢秋菊。”
“给柔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沈知意坐在主位上,垂眸打量着跪在面前的三人。
小李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着倒是个机灵的。
春杏和秋菊都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一个圆脸,一个长脸,垂着头,看不出什么神色。
沈知意没有急着叫起,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跪在地上的三人起初还稳得住,渐渐地,额上便沁出了汗。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才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沈知意看着他们,语气淡淡的:“我初入宫,规矩懂得不多。往后咱们主仆一场,只要你们尽心伺候,我自不会亏待。可若有人生了别的心思……”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小李子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定当尽心尽力伺候小主,绝不敢有二心!”
春杏和秋菊也慌忙跪下表忠心。
沈知意点点头:“都下去吧。有事自会叫你们。”
三人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小桃凑过来,小声道:“小主,您看这几个人……”
沈知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急什么。日子还长,慢慢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