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娇娇柔柔的,听着倒有几分好听。
紧接着,便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柔妹妹可算来了,可叫我好等!”
沈知意放下茶盏,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桃红色宫装的女子款款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生得柳眉杏眼,颇有几分姿色,只是那双眼珠子转得太快,看着有些不安分。
这便是孙贵人了。
沈知意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见过孙贵人。”
孙贵人连忙扶住她,笑道:“妹妹快别多礼。咱们同住一宫,往后便是姐妹了,何必这般见外?”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沈知意一番,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复杂。
那神色一闪而逝,却被沈知意看在眼里。
是惊艳,也是忌惮。
孙贵人收回目光,拉着沈知意的手,笑吟吟地道:“妹妹生得可真好看。我在这长春宫住了半年,日日盼着来个姐妹作伴,可算把妹妹盼来了。”
“玉儿,快把我给妹妹准备的见面礼拿过来!”
玉儿应了一声“是”,端着匣子从殿外进来了,里面放着的是一对的翡翠镯子。
水头虽然只是中等,但以孙贵人的位分,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了,可见下了血本!
沈知意眼中,闪过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难怪孙贵人会让宫女等在外头。
因为见面后,如果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孙贵人可舍不得将这对镯子送出去。
孙贵人压下肉痛的感觉,含笑道:“我瞧这镯子,极衬妹妹的肤色。”
沈知意已经被记为了嫡出,在世人眼中是嫡女。可在孙贵人看来,一个六品小官家的嫡女,肯定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沈知意看着那对翡翠镯子,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讽刺。
上辈子她做了一品诰命夫人,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这样的成色,放在顾府连二等丫鬟都不稀罕戴。
可面上,她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眸中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这……这如何使得?”沈知意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嫔妾与贵人初次见面,怎好收如此贵重的礼?”
孙贵人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笃定——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好糊弄。
她将镯子往沈知意手里一塞,笑吟吟地道:“妹妹快别推辞。咱们同住一宫,往后便是亲姐妹一般。这对镯子是我的心意,妹妹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
沈知意垂下眼帘,犹豫了片刻,终于“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多谢姐姐厚爱。”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一副感动得不行的模样,“嫔妾入宫前,母亲还说宫里人心复杂,让嫔妾处处小心。没想到竟能遇到姐姐这样好的人……”
孙贵人笑容更深,拍了拍她的手:“妹妹是个有福气的。我初见妹妹就觉得投缘,往后咱们多多走动,互相照应。”
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落寞。
“不瞒妹妹说,我在宫里半年了,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那些高位妃嫔,眼里只有自已那一亩三分地,哪里肯提携咱们这些低位分的?”
沈知意听着,心中冷笑。
提携?
这宫里,谁会真心提携谁?
嘴上说着姐妹情深,背地里恨不得把对方踩进泥里。孙贵人这番话,不过是想激起她的同情心,好为后面的话做铺垫。
果然,孙贵人话锋一转,拉着她的手道:“可我不一样。我见了妹妹,就觉得亲近得很。往后若有机会在陛下面前露脸,我一定带着妹妹一起。咱们姐妹同心,还怕没有出头之日?”
沈知意看着她,脸上满是感动之色,心中却一片清明。
带着她一起?
这是要拿她当梯子,好让自已能有机会接近陛下吧。
她一个才人,若真跟着孙贵人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往后便是孙贵人的人了。日后孙贵人若有需要,她岂有不帮之理?
打得好算盘。
沈知意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冷意,再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感激。
“贵人姐姐待嫔妾这般好,嫔妾……嫔妾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孙贵人笑容满面:“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咱们姐妹,理应互相扶持。”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无非是些拉拢示好的言辞。沈知意一一应下,姿态温顺,言辞恭谨。
直到夜色渐深,孙贵人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妹妹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咱们姐妹,来日方长。”
沈知意起身相送,一直送到揽月轩门口。
看着孙贵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唇边的笑容渐渐淡去。
“小主,”小桃凑过来,小声道,“这位孙贵人倒是热心得很。”
沈知意转身走回屋内,轻声道:“热心?”
她拿起那对翡翠镯子,在烛光下端详了片刻,随手递给小春:“收起来吧。”
小春接过镯子,犹豫道:“小主,这镯子……”
“收着便是。”沈知意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卸下首饰,“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小桃和小春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只默默伺候她梳洗。
夜深了,揽月轩里烛火渐熄。
沈知意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暗纹,久久没有合眼。
孙贵人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想拿她当梯子,也要看自已有没有那个本事。
上辈子她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应付过?一个不得宠的贵人,也想在她面前耍心眼,简直是笑话。
不过……
沈知意唇角微微弯起。
孙贵人既然送上门来,她倒不介意虚与委蛇一番。毕竟初入宫,她对这深宫里的弯弯绕绕还不甚了解。有个人在前头探路,何乐而不为?
至于日后谁利用谁,那便各凭本事了。
“小主,”小桃忽然道,“您看,那边有人来了。”
沈知意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深蓝色宫装的嬷嬷,正朝揽月轩走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箱子,不知装着什么。
那嬷嬷走到门口,朝沈知意行了一礼。
“老奴奉贵妃娘娘之命,给柔小主送些东西。”
贵妃娘娘?
沈知意心中微微一凛。
她与贵妃素未谋面,贵妃为何要给她送东西?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含笑道:“有劳嬷嬷了。请进。”
那嬷嬷点点头,领着两个小太监进了屋。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上好的锦缎,还有一些精致的首饰。
沈知意看着那些东西,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贵妃送这些东西来,是什么意思?
拉拢?试探?还是……警告?
那嬷嬷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贵妃娘娘说了,柔小主初入宫,这些是给小主添妆的。小主日后好好伺候陛下,便是对贵妃娘娘最好的谢意。”
沈知意垂下眼帘,恭声道:“多谢贵妃娘娘厚爱。臣女定当谨记娘娘教诲。”
那嬷嬷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去了。
小桃看着那箱东西,有些欢喜:“小主,贵妃娘娘对您真好。这些东西可都是上好的料子呢。”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箱东西,眸色渐深。
贵妃对她好?
未必。
这宫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贵妃送这些东西来,要么是想试探她,看她是不是个懂规矩的;要么是想拉拢她,让她日后站队;要么……是给她挖了个坑,等着她往下跳。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能大意。
“小春,”沈知意轻声道,“把这些东西收好。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动。”
小春应了声是,连忙去收拾。
沈知意重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竹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了。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