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祭社神。
这一天,江南地区的庙会似乎比元宵灯会那天还要热闹。
西湖畔的林府东院,却是与今天的热闹无关了。
林素此刻半蹲在无情面前,她手回方才仔细探索无情双腿的手。
“情况比我想象得要好。”起码双腿不必全部折断。
“你左腿的小骨长势不对,压到了经脉。这条腿还是要打断重接。”
说完,她抬眸看向无情,等着对方的回复。
无情淡淡垂眸,语气平静道:“你是大夫,照办便是。”
他紧绷的唇角微微松了松,又补充一句:“我信你。”
听到这三个字,饶是林少宫主也不由得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个浅笑:“好。”
话音一落。
“喀嚓!”
小腿腿骨应声而裂。
无情眼睫微微动了动,本就苍白的面色仿佛更白了些。
陆小凤站在一旁,不免生出几分敬佩之心。
断骨之痛,一声不吭不说,竟是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不愧是无情。
林素掌心青芒浮现,轻轻碰了碰明显已经开始发肿的那处。见位置不错后,便对陆小凤道:“把他送进那间屋子,你和追命也准备一下。”
早在昨天,林府便收拾出一间格外干净的屋子。
搬空里头各种家具,只留一张床榻。接着整个屋子用水洗刷了整整三遍,清除各个角落的尘土污渍,完后又用浓醋熏着。
这还未完,今儿一大早起来,散开味道后,又以蒸过三四遍的烈酒洒满各处,一个角落也不放过。可怜嗜酒如命的陆大侠与追命捕头闻着那浓郁的酒香守在院子里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馋着。
林素库房里头整整一大半儿的好酒啊!就过了那么一水缸的量出来。可惜,他口也没尝着。
“哪怕留上一杯给我尝尝味儿也好啊!”陆大侠心疼的眼泪从嘴里流了出来。
林素留好马上要用的量后,用剩下的半盆烈酒洗了洗这几日赶工做出来的羊肠手套与羊肠线。抬眸对贼心不死的陆小凤道:“你想都不要想!”
这烈酒虽说赶不上后世的酒精,但怎么说也有八十多度了。就陆小凤那个张嘴就是一阵吨吨吨的做法,决计会酒精中毒。
“你若是不想醉死过去,让我在你墓碑前跟花满楼嘲笑你,就收了这个心思。”
陆小凤摸摸胡子,有点不信:“没这么夸张吧?”
林少宫主眉毛一挑,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逝世。
陆大侠秒懂,瞬间从心。
但这儿浓郁的酒味儿实在是勾得他肚子里的酒虫直叫。遂他施展出自己练就得炉火纯青的脸皮大法,央求道:“阿素,好阿素。你这要人命的酒都能整出来,那不会要人命还这么烈的酒肯定也有。你大发慈悲,哪天弄出来点儿让我解解馋啊!”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没治。
林少宫主拍开陆小凤抓着自己衣袖的爪子,无奈又无语:“厨房已经把法子记下来了,只蒸过一遍的酒入口正好。等空下来,你自己去说就是。”
“哈哈,我就知道你够意思。”陆小凤一把勾住林素的脖子,给一旁也憋了好久的追命递了个“改天一起分享”一下的眼神。后者意会,嘿嘿一笑,不忘拍个马屁:“林姑娘大气。”
“行了。”林素从陆小凤不知轻重的爪子下躲了出来,对两人没好气道:“赶紧洗手,无情还在里头等着呢。你们两个洗了手,就赶紧过去。”
“记得从小满那儿拿布袋把鞋套上。还有脑袋,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许漏外头。”
“遵命!医仙大人。”
两人得了话,欢天喜地的跑了。
之后能有一顿好酒等着,也不往他俩今儿一大早还被林素吩咐护卫摁着,搓搓洗洗大半个时辰才被放过。
等林素用以烈酒浸过又暴晒干的帕子擦好手术刀,把一切东西准备妥当后,陆小凤和追命已经进去,顺便把林素给无情准备的一碗汤药喂了后者。
林素进去后,无情已躺在床榻上进入睡梦中。
林素用一截青色布料蒙面,代替口罩。再说话时,声音带了两分沉闷:“什么时候喂的药?”
陆小凤算算时间:“约莫一刻钟了。”
“麻沸散?”
追命:“放心,喝过药就用上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地请陆兄点了师兄的睡穴。”
陆小凤伸出两根手指,自得一笑:“没有半个时辰,他醒不过来。”
毕竟他的灵犀一指也不是光听着好听的。
“嗯。”林素点点头,对两人道:“接下来我须得心无旁骛,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
两人郑重颔首。
经脉重塑再通之痛,乃常人所不能忍。若是无情有异动,他们必须
饶是林素常日都有林诗音这般绝色美人傍身,审美提高至天花板,林素问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柳无眉是个美人。
她娇柔妩媚,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似乎永远也化不开的忧郁,更是惹人怜惜。
具柳无眉自我介绍,她是慕名而来。身旁的李玉涵是她的夫君。李玉涵腰配长剑,身姿挺立,目光时刻不离柳无眉,后者也会每每给出回应,好似一对恩爱夫妻。
这两口子是来看病的。但时候不巧,林素连续七日为施针研磨药方,后又做了个大手术,精力已快耗尽。再加上又跟陆小凤追命造了顿大酒,正头昏脑涨。实在不是看病问诊的好时机。
林素揉揉眉心,脸上写着拒绝。
李玉涵见了,不由皱眉,面色不满。在他发作前,柳无眉扯了扯他的袖子。
于是,李玉涵双手抱拳,摆出诚意:“林医仙若能治好内子的疾病,在下感激不尽。拥翠山庄定竭尽所能,报答阁下的恩情!”
说到后面那句时,他面色傲然。
霍天青上前对附耳道:“这位是拥翠山庄少庄主,乃是曾被誉为’天下她该死
林素查探过无情的伤口恢复程度,来到前厅会面后,便见二人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两人的态度却是比昨夜初见时还要诚恳,言语神态上都带上了足够的敬畏之色。
林少宫主秀眉一挑,没说什么。
据李玉涵说,他这个柔弱的妻子患上了一个不知名的重病。发作时又痛又痒,十分折磨。乃是常人所不能忍受之痛苦。也不知是中毒还是病症。
这个症状,林少宫主听着稀奇,废话不多,闲扯两句后直接伸手,让柳无眉把手腕递过来。
脉搏有力,气息绵长。是个练家子,且内力不浅。
只是这修出来的内力偏阴,且十分霸道。柳无眉的根骨上佳,却并不合适。而修炼到这种程度,林素也好奇这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修炼不适合的功法,就相当于修真界火灵很的人非要学水灵根的法术。简直就是灾难!
柳无眉将将双十之龄,或许不显。但隐患早已随着她的修行遍布全身,就待有朝一日暗伤爆发,暴毙而死。
这柳无眉身子亏空,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底子。若不是极强的求生欲和内力压着,恐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但问题是,她内里亏损严重,身子虚弱,却跟那身因功法所受的暗伤毫无关系。二者想加,更是化成了一道更为厉害的催命符!
这个脉象,换成让旁的病患,指定是来求她救命。可李玉涵夫妇却口口声声说只是来治怪病。
林素的直觉一向极准,初见柳无眉时,按理说这般娇媚又柔弱的姑娘来求医,对女性一向多了几分宽容的她早就心生一分怜惜。但林素当日却从这柳无眉苍白脆弱的美好皮囊下,窥得了两分煞气。
今日近距离接触,更为清晰。
江湖中人,手上沾染鲜血似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连陆小凤,死在他手下的恶人也是不少。更别提杀神一般的西门吹雪了。似花满楼这般的,才是少数。
柳无眉修炼一身出阴损功法,除为保命别无选择外,更多得原因是为杀人。多半是个从什么组织里养出来的杀手之类。
再观那拥翠山庄的少主李玉涵……妥妥的“正道世家少主与他的在逃杀手夫人”。
——有意思……
【哇!宿主你好厉害奥!】这一推论,连识海内的小系统都忍不住冒出来吃瓜。
祂觉得宿主说得很对!并且开始脑补十万字的相爱相杀狗血剧场。
“只可惜……这一对有情人相守不了多久了。”林素心中暗忖。
她抬眸瞧了瞧弱柳扶风的柳无眉,手指动了动,指尖一缕淡淡青色溢出,凝神再探。
半晌,她松了手。
【她……这也病呀!?】凑热闹的小系统在林素收手后终于忍不住出声。
确实没病。
给人诊脉断病,林素虽然当初在现世学得不久,但自认还算有点天赋。若是身患什么恶疾,那么明显的脉象自己不可能诊断不出。至于隐疾……她方才又以真气里里外外在柳无眉身上游走了两圈儿,除了那身暗伤与已有油尽灯枯之兆的脏腑之外,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中毒,也不是病症。
如果这夫妇二人所言是真,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什么?】
林少宫主的视线落在柳无眉两道画得精致的眉毛上方,面色透着古怪。
——这女的脑子有问题!
系统:【……】
兴许以前杀人杀得太多,如今跟李玉涵在一起后良知觉醒,得了什么心理疾病?
怪不得这两人都来找自己这个才有点名声的大夫呢。估计是张简斋这类成名已久的神医都瞧过了,也没什么法子。
这是古代,大夫只负责开药治病。心理有问题,得去找专业的心理医生。
现今的大夫医术再高明,专业也不对口。只能给你一句话——心病还须心药医。
不过这柳无眉到底昧着良心杀了多少人,才会患上李玉涵形容得那般夸张的疯病?
哦,也没准儿是在那不良组织里留下的心理阴影。毕竟又痛又痒的折磨,怎么看都更像是丧尽天良的受训手段。比如抗打抗毒什么的。
一时间,林少宫主的思路歪到了天际!
林素的眼神不加掩饰,瞧得柳无眉心中忐忑。
“林医仙,可有结论?”
“你没病。”除了那身随时都能要命的暗伤与虚弱不堪的脏腑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毛病。
柳无眉一怔,还没等她说话,一旁的李玉涵激动开口:“这不可能!”
“无眉每每发病痛苦不已,我全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没有患病?!”
或许是关心则乱,他伸手指着林素,忘了昨晚妻子的推论和今早的侧面验证。什么敬畏,顾忌都在林素这句淡淡的“她没病”下抛之脑后。
“我二人是诚心来治病的!你若诊不出,自认学艺不精便罢。何必用这等话来搪塞我?!”
“学艺不精?”林素冷笑一声。
这话若是被现世的老头子听了,估计棺材板都要掀飞,跳出来骂得他狗血淋头。
“我的医术如何,轮不到你这种病者家属来指摘。”
“江湖中名医不多,但也不少。二位若不是得了和我差不多的结论却不死心,何必又会找上我只因给原随云换了眼睛才得了名声的新人?”
“你……”李玉涵一时语塞,被说中后只愣了一瞬便恼羞成怒。
水母阴姬都只能沦为林素的手下败将,那一手换眼术更是神乎其神。如今又在为无情治疗废了多年的双腿,李玉涵不信她对自家妻子的病症束手无策。
或许,他心中是信的。毕竟请了那么多名医,得到的结果都几乎一致。
但他不能相信。
比起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得罪林素。他更不能接受妻子救治无望。
而林素,只是压垮他脆弱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玉涵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林素瞥去一眼,冷冷道:“怎么,你还要动手不成?”
林素袖子一抖,闪烁寒光的手术刀握在手中。家属医闹,没有一个学医的不深恶痛绝。这李玉涵若是敢动手,她林素今天就敢教他重新做人。
什么拥翠山庄少主,还不是有个前天下第一剑客李观鱼这样的好爹。
水母阴姬她都能揍,还怕这一个李观鱼了?
霍天青不知何时进来,身影一晃,拦在李玉涵面前。
“李少庄主,你这是想同时与天禽门,无争山庄,六扇门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