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的刀,你可用不起
三月初八。
春风和煦,万里无云。
是个出行归家皆宜的好日子。
林府今日很是热闹。
拥翠山庄来人接李玉涵与柳无眉这对夫妻了,可后者看上去并不是很想离开的样子。
来林素这儿接人,接的还是儿子儿媳,老前辈李观鱼自然不可能亲自来。既如此,林素这个主人家也不用出面。多谢石观音与水母阴姬的贡献,林少宫主如今得江湖声望已经快刷满级了。她自己倒是没觉得什么,但在很多江湖人眼中,她已能武林宗师比肩了。唯一差得,只有资历与年纪而已。而这,在这大多数到最后往往都是用拳头说话的江湖里,资历与年纪有用也无用。打都上头杀红了眼,谁还管你是谁,年纪大不大。
话扯远了。总之,林素是不知今日拥翠山庄来人的。因为她早早就去了杭州城城门外了。
能让林少宫主出城相迎的,现今这天上地下也只有一位了。
宽敞的马车由远及近。自家的马车,林素自然认识的。坐在茶棚内等了许久的林少宫主结了茶水钱,跑两步走了出来。
前头骑马的三个男人除了有一面之缘的洪七外,面孔很是陌生。面容稚嫩的那个少年人应是诗音曾提过的丐帮的南宫灵。另一个一身月白锦袍,头戴玉冠的男子生得很是俊美。手执折扇,气度不凡。
但这些都不重要,林素眼里只有被他们挡住大半的马车。
车夫透过前面几人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缝隙间,瞧到了城门口儿的茶棚有一抹眼熟的天青色。他眨眨眼,再定睛一看,那青衣女子已玉立于路旁,嘴角含笑:“诗音!”
“嚯!还真是主子。”车夫面露喜色,扯着缰绳把主路让开,朝林素的方向贴了过去。其间,他还不忘回头朝车厢内喊上一句:“大小姐,咱们小姐特地出城来迎啦!”
“阿素来了?”柔和悦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林诗音开大马车的窗口撩起帘子,绝美的芙蓉面从中探出,好似一朵娇花盛开。
车夫适时停了马车,见状前头的几个男人也停了下来。
洪七翻身下马,爽朗一笑,先朝林素抱拳。
“林姑娘。”
“洪兄。”林素回礼,客气道谢:“这一路,劳你费心。”
“哪里的话!”洪七反手一哦摸后脑,有些不好意思。跟林诗音走这一趟,本是顺路。到了扬州几日后,林诗音收到一封霍大管家的来信。也不知道信上写得什么,在洪七送完最后一封信件货物收了报酬,顺便还擒了个小贼领了悬赏金后,被派过来一直等着他办完事儿的护卫就惊艳一众考官,瑕疵难掩文采。否则,这辈子他都只能是个白身。
“叶盛兰是良籍。早在去年,原公子便为他赎身。他是京城富贵班的幕后老板,如今是商籍。”
林素:“……”
行吧。现在又不是隋唐之时,商籍也能科考。
不过原随云那无利不起早的芝麻汤圆给叶盛兰赎身?
听着就不太现实。
叶盛兰别是这家伙以前埋的暗棋吧?!
一想到原随云,林少宫主颇为头疼地揉揉眉心。
不行!回头她得写封信问问这家伙又跑去哪儿浪了。要是不小心没看住又黑化了,拼着被雷劈也要搞事可怎么弄?毕竟5000功德值呢,万一人被劈没了功德倒扣了怎么办?还是看着点为好。
要不到时候去大漠喊上他?权当让他散散精力。省得成天琢磨这琢磨那。他就是太闲了!
正忙着改革蝙蝠岛以防雷劈的原随云:……
林素正思量着,重新走起来的马车已缓缓行至林府大门前。
下了马车,守在门口的小满迎上来。林素见她,又瞥见门口停着的另一辆马车与护卫,顿时明白了。她不由不满皱眉:“人何时来的?怎的还没走?”
“回主子,是那位李夫人不肯走。已经闹了两刻钟了。”
林素:“……”
——她今天要是打了这柳无眉,李观鱼会不会因为儿媳跟自己翻脸?
林诗音走过来,疑惑问:“阿素,怎么了?”
林素看了眼身旁的林诗音,心中暗道算了。
李观鱼翻不翻脸她不知道,柳无眉肯定是要记仇的。她不怕人打上门来,却怕对方来些歪的邪的。
她日后还要去大漠,把诗音留在家虽说有霍天青坐镇,终归还是不免挂记。照个面的功夫她还是有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来再算后账。
于是林素回她:“没事。舟车劳顿,你先回去修整一番。前院儿的事儿,不用理。”
“洪兄,见笑了。先失陪一下。”
“小满,你带人招待客人。我去看看。”
林素三言两语安排好,众人才踏入大门,就听见一声尖啸。
“我的病还没有好!为什么要走?”
陆小凤捂着耳朵跟她撞了个正着,面带终于被拯救的庆幸,伸出双手,开口就是那一个深情呼唤:“阿素!你可算回来了!”
林素拍开他的爪子,道:“正经点,有客人呢。”
陆小凤朝她身后一瞧,露出亮白的牙齿:“诗音妹子回来啦?”
林少宫主朝他飞了个眼刀。
——诗音妹子也是你叫的?
林诗音接受良好,浅笑点头:“陆大侠。”
对于这个时不时在家里蹭吃蹭喝蹭住的陆小凤,她已经很熟识了。
见此,陆小凤对林素得意挤挤眼睛,又瞧见了后至一步的三人。
“呦!楚兄!好久不见!怎的今日跟洪兄一起过来了?”他稀奇上前,又瞅瞅一旁的南宫灵:“这位小兄弟是?”
“南宫灵。我家帮主的儿子。”
陆小凤的笑容更加灿烂,有些意味深长:“原来是南宫小兄弟啊。”
陆小凤热情招呼着三人去了前厅,话语不断。
被遗忘在身后的小满:“……”
——好像主子是吩咐让自己招待客人吧?
这怎么还来抢活计呢?
陆大侠你怎么回事陆大侠!
小满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几分波动,深吸口气恢复面瘫后,无奈地带丫鬟们去备茶。
如今这里可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林府!再怎么样,待客也不能差了礼数,茶还是要上的。
前院。
门房跑过来朝霍天青附耳道:“大管家,主子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霍天青颔首,一双剑眉拧得更紧。他抬头,再度看向那瘫坐在院中不动,宛若泼妇的柳无眉。
这拥翠山庄的管家真是不顶事,让柳无眉硬生生拖了两刻钟也不敢来硬的。
他侧头对老管家道了一声“得罪了”,便沉着脸上前。
依着柳无眉的意思拦着众人的李玉涵惊叫道:“你干什么,别碰她!”
他作势要拦,却被霍天青一个利落的侧身躲过,扬起手刀便敲了他的后颈。李玉涵登时晕了过去。
抓着软倒的李玉涵的衣领交给拥翠山庄的护卫,霍天青心中一片冷漠。
这李玉涵确实武功不俗,否则也不会拦住众人这么久。但在他霍天青面前,这点东西还不够看!更别提那没怎么见过血,只知道生搬硬套的剑招。
“夫君!”
见倚仗晕了过去,柳无眉也不装虚弱无力了,弹起来就窜向李玉涵。对这个丈夫,她还是心爱并且关切的。
见李玉涵只是晕了过去,柳无眉松了口气。她看向霍天青,眼中含着戒备。生怕一个不注意,让他把自己也打晕了。
霍天青面无表情,冷冷道:“李夫人,你该走了。”
“不!我不走!”
“你一个小小管家也能做主人的主?林素呢?我要见林素!”
“我说过了,罂粟之毒,无药可解。只能自己凭借意志强行断了对它的瘾。”
林素大步流星走进来,沉声道:“我留你在林府多日,已是仁至义尽。你见我做什么?”
“我……”
柳无眉刚开口,林素便打断她。她看向晕过去的李玉涵,面色冷然:“堂堂拥翠山庄少主,竟在我府上动起了剑?”
“拥翠山庄是要与我林府为敌吗?”
话音未落,骇人的煞气铺天盖地而来。
拥翠山庄管家心中暗惊,上前赔礼道:“仙医莫怪,拥翠山庄绝无此等想法。且容在下接回少主,再来登门赔礼道歉。”
说着,他给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人把李玉涵先带走。至于柳无眉?老爷说了,她爱回不回!
林素负手而立,傲然冷笑:“既如此,我且等着。”
说罢,她转身便走。
“不!夫君!”
“林素,林素!你不能走!”柳无眉纠结了半瞬,还是自己的“病情”更重要,追上林素。
“你是要去大漠?治好我,我带你去!”柳无眉咬牙,放出最后的筹码。
比起重回旧地的惧怕恐慌,她更不能忍受这日日夜夜生不如死的折磨。
闻言,林素脚步一顿。就在柳无眉露出笃定般的胜利的笑容时,她回了头,面上同样带笑。
“我何时应过,让你带路?”这笑容,是玩味,是嘲讽,更是轻蔑。
柳无眉猛得抬眼看向林素,心中不可置信。她不是还需要自己带路?
“没有我,你不可能找到石观音的!”
“你想多了。”林素淡淡道。她甚至还有功夫漫不经心顺了顺方才柳无眉险些抓住的袖角。
“难不成,你真以为陆小凤跑出去是忍不了你成日的鬼喊鬼叫?”他自然是带着查询石观音的任务出去的。
既然陆小凤已经回来了,那柳无眉就彻底没了价值。
柳无眉:“??!”
“……你什么意思?”
“这世上,只要是人生活过,总会留下踪迹。只看去翻这事儿的人是谁。”
“不巧,我人缘太好。陆小凤是其中一个。而六扇门又因我医治无情的交情,开了方便之门。”
“你觉得,江湖与朝廷同时着力会查不到一个小小的石观音?”在整个江湖与偌大的国家面前,她太过渺小。更别提六扇门还查到关外流进的罂粟似乎有石观音的影子。作为一个把“禁’毒”写进祖训的皇朝,这能忍得了?
可笑!
柳无眉张了张嘴,最后吐出的还是那已沦为无力的话:“可大漠的山谷,除了我以外,只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面色却瞬间苍白。不,无花虽还未出过少林,但前两年石观音命自己亲自送去了一份地图。还有曲无容,她对石观音感官复杂,却也是个一直有反心的。若是知晓林素有意杀石观音,她估计恨不得亲自开沙船去接!还有那个被石观音留了一命的石陀……
林素报臂托腮,欣赏了一番柳无眉变来变去的脸色,啧啧道:“你的表情告诉我,知情人可是不少。”
“大漠最是让人迷失方向,就算有知情人拿着地图带路,也未必能寻到山谷。”
“你能找到的人皆有私心!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想要石观音死!”
“你这话倒是不做假。”林素道,“但你的私心最重,我不喜欢。”
“石观音当日没能死在我手上,你不是恨我恨得咬牙切齿?”
柳无眉瞪大眼睛,被她这一句话钉在原地。
林素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扬起这张柔媚的脸蛋儿。
她半垂着眸子,居高临下,仿佛高高在上的天人睥睨脚底下的蝼蚁一般冰冷漠然。
“你确实够聪明,但莫要把人都当成傻子。”
“借刀杀人?好计谋。”
“但你忘了一件事。
——本座的刀,你可用不起。”
“……”
……
柳无眉夫妇被送走,林府上终于恢复清静。
一直拖到现在才出场的楚留香跟陆小凤叙旧后,被陆小凤东说一句水母阴姬,西说一嘴石观音激起了好奇心。宛如一只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不知道该先朝哪只瓜下嘴。总感觉都好香啊!
作为唯一同时都在场,亲眼目睹林素大战水母阴姬,又一刀拍飞石观音的陆小凤,楚留香的好奇大大满足了自己身为现场吃瓜人家是正经杀手
修真界的佛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林素身为太玄宫少主也与其打过几番交道。除了个别不走寻常路的佛修,大多都是千篇一律的“善哉善哉”,你好我好大家好。无趣得很。
但少林寺的和尚,林少宫主还是头回见。
少林方丈与长老这般年纪大的,胡须雪白,慈眉善目。远远看上去跟修真界的佛修似乎并没什么不同,只是与之相比更多了几分“人味儿”。
这时候,林素还对即将见到的无花有几分期待。
无花身为少林高徒,寻常人未必能见。不过有楚留香这个无花好友带路,自然是一路畅通。
众人来到无花居住的小院时,后者正在院中抚琴。
一曲高山流水,意象缤纷。如山巅云雾,缭绕朦胧;如幽间寒水,冷冷清清。
高山巍峨,其山石坚不可摧。幽水冷且柔和,却可穿石。
这是一首意境奇高的曲子。更别提那几乎无人不晓的伯牙子期,这对知己更是让这一曲有了令人神往的梦幻色彩。
林素闭目静静听了半晌。
少顷。
曲毕,抬眼。
院中之人一袭白色僧衣,洁净出尘。他的手白而修长,抚琴时行云流水,此时收势的动作也是那般优雅,自带一股风流姿态。
“好曲,好琴!”楚留香最先拍手称赞,饶是不是第一次听无花弹琴,他目中也难掩惊艳。
——好曲,好琴。
林素心中附和,一双清冷的眼直直望过去,对方仿佛不经意间,与她十分巧妙的对视了一瞬。后者对她毫不掩饰的打量态度坦然,甚至那面如皎月的脸庞还浮现了一道温和的笑容。
“……”
林素沉默一瞬,收回视线。眼底却是一片失望。
陆小凤本楚留香也跟着鼓掌,心底真心实意称赞了一下这位妙僧的琴技后,眼睛瞟到了一旁的青衣挚友身上。
“阿素?”
“我没事。”林素淡淡道。似乎方才细心聆听人家琴音的不是她一般。
——好曲,好琴。却未必是个好人。
也不知道他值多少功德值。
小系统忍不住出声,为那姿容出色的少年僧人喊冤:【宿主,他可是和尚,信佛的。不能做坏事的。】
更何况,无花的容貌气质都是这般出尘。若是眉间点上朱砂,世间佛子也不过如此了。
林少宫主望着不远处与楚留香含着浅笑叙旧,唇红齿白的少年僧人,她心中冷笑一声,给自家这个小傻子举个实例:“原随云还是无争山庄少庄主呢!姿容仪态也是此间男子顶尖那一层的。照你这么说,他也能是个好人?”
【唔……】小系统昧着良心……昧着良心也说不出原少庄主是个“好人”。
【可是,可是无花是和尚啊!】和尚信佛的!怎么可能做坏事!
小系统重复重点,觉着自己还算有理有据。最后还小声嘟囔着:【宿主你不能总用只觉分人。】虽然好像每次都挺准的。
“和尚?”林素心中嗤笑一声。“他的眼睛可不像僧人,更不像吃斋念佛的和尚。”
僧人、和尚,这一类的标准应该是什么样?
与人为善,与世无争,慈悲为怀?
或许都有。
林素这里也没有标准答案。她一眼就能看清这个人的表面,除了直觉上的不对劲外,大多都是因为她曾与修真界的佛子有过两面之缘。
也是无花倒霉,他走的这个人设路线,林素恰好见过此类天花板。
那佛子天生功德金骨,眉间一点朱砂,半阖的眼眸澄澈清明,明睿慈悲,似乎眼底都在含着金光。
看脸的小系统瞬间就忘了眼前的无花,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还俗了。”
【啊???】
小系统诧异一声,待祂捧起瓜准备继续追问,林少宫主却是不给机会了。只道一句:“他修得是佛心而不是佛性,还俗有何不可?”
这句话,前半句是佛子回应给世间众人的。后半句,则是林素自己的想法。
若心中有佛,眼中便是众生。若心中无佛……
林素抬眼淡淡一撇与楚留香相谈甚欢的无花。
——大抵便是这般目中无尘,非要干净得好似什么都不能放在眼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