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林府红烛高燃,室内一片暖光。
窗外桂香忽浓,似有风携枝轻叩窗棂。风拂过窗纱,桂香裹着夜露沁入室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粉墙上,轻轻晃动,如呼吸般起伏。
林诗音卸了钗环,素面走过来,坐在林素身侧。
两人视线相对,林素首先开口:“所以,就是他了?”
作为朋友,她自然要站在林诗音的角度想。
可是,没开情窍儿的林少宫主怎么可能想得明白?
“所以你选他,是因为——他肯入赘吗?”
人家好好的一番情意表达,到了林素这里只剩下三个字——肯入赘。
林诗音弯起唇角,道:“那一刻是自然是感动的。”
“但平日与他相处,我也会心生欢喜。”
林素:“???”
满头问号的她只能似是了然地点点头,将茶盏往林诗音手心推了推。
林诗音接过茶盏,指尖微暖。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笑意又忽然淡了:“阿素,其实……我也曾想过别人。”
“!!!”林素一个深呼吸。李寻欢那个碍眼的不会趁她不在趁机又来诗音眼前晃悠了吧!
林诗音看懂她的眼神,嗔她一眼:“不是表哥,是洪七大哥。”
“啥?”林素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她这个反应,似乎有点大了。
也是,一个丐帮少帮主怎么跟林诗音扯上关系的?是不是因为自己?
林素仔细回想,终于从不重要的记忆里翻出关于洪七的画面。哦,当初他送诗音回来过。
长得倒是白净大方,就是一身乞丐服太惹眼。
那会儿他不会就打着拱自己家水灵小白菜的主意吧?
那时候诗音才多大啊?变态吧!
臭乞丐!是欺我林素刀不曾利了?!
但下一瞬林诗音说的话,让林素喉头一哽。
“洪大哥,他人很好。我曾也对他有好感。”
林素:……。“但……将来他会是丐帮的帮主,而现在的我,却不愿做个吉祥物一样隐在后院的帮主夫人。”她字字清晰,眼底满是对自身所求的笃定,“我成亲,是深思熟虑过的,人选也是。”
“你这么想很对!”林素觉得完全没毛病。他要是真想和林诗音在一起,就应该有花砚之的觉悟。
“我也曾想过要不要找一个家世清白的男子,可想到嫁人恐要侍奉夫家双亲,又要孕育儿女,恐怕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再来管这些生意。”林诗音的音量放的很轻,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藏着几分对前路的思量。
林素挑眉,语气干脆利落:“那你大可找个无父无母的男人入赘,孩子生了跟你姓……”
等等,这个花砚之好像完全符合要求啊!
那自己不就是在为他说话了吗?
——可恶!
林素顿了顿,又开口:“我再给你几瓶药,若那人是个可靠的,他主内你主外,举案齐眉。如若变心,或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大可去父留子。”
“去父留子”四字落定,林诗音先是一怔,随即被逗得笑出了泪花,抬手轻点林素的眉心,泪痕未干,唇角的笑意却已如春水荡开:“你呀,总把人心想得这般凉薄。”
“可这世间凉薄本就多,我不过提前给你备个后路罢了。”林素轻叹,指尖拂过她眼角的泪渍,“至于男人?好男人是有,但真的凤毛麟角。”
林诗音敛了笑,眸光温柔却坚定:“我也知道人心易变。但我愿意信一次。”
“而且,砚之他很好。”一提到心上人,林诗音眉眼弯起,眸中溢满星光。
“他的出现,他的性子,他的人……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成婚后,我还会和现在这样,打理我的生意,把胭脂铺子开遍大江南北。”
“等生意稳定下来,我会要个孩子。嗯……最好是两个,一个姓林,一个姓花。他们是我和砚之的血脉,是我们的家人。”
林素沉默了。
她哪怕没有情根,也不得不承认此时的林诗音是更加耀眼夺目的。
她幼时失去双亲,后来碰上龙啸云和脑子发病的李寻欢更是倒了大霉!
现在能遇到心意想和的人,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女子生育很苦,你心里要有准备。”林素只说那么一句。她明白林诗音为什么想要孩子。人生短短三万天,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
花砚之是爱人。孩子在他们眼中或许并不是为了延续血脉,而是他们重新拥抱了亲情。
亲情友情爱情,她为什么不能全部拥有呢?
她这么好的人,明明值得最好的。
林诗音笑看林素,语气带着全然的信赖,“不是有阿素你在?”
“你药庄里的小大夫,可是个个医术斐然。”
林素:“我比他们医术更好。”
“你不是在著书?”
“再说,孩子……那是几年后的事情了。现在说还太早啦!”林诗音俏脸微红。
还没成亲就谈孩子,万幸屋里没有旁人。林诗音到底是闺中娇养出来的,越想越觉得羞人。
她赶紧转移话题:“明天参加婚宴的除了陆大哥,还有不少我不太熟悉的人。”
“虽然他们随了礼,说是贺喜,但我知道,他们都是看你的面子来的。”
话音微顿,她望着眼前的人,轻声感慨:“没想到,当日点醒我的阿素,会是现在的天下
三年岁月,对林素来说似风吹云散,未留半点波澜。
她孤身踏遍千山万岭,攀悬崖,涉深涧,将山野间无数奇花异草、毒虫灵木一一记在心头,细细辨析药性,笔耕不辍。待山川地理、百草药理尽皆了然,她便敛去一身锋芒,隐去江湖身份,化作一名寻常游医,深入市井民间。
小到头疼脑热、风寒咳嗽,大至疑难杂症、沉疴旧疾,凡她所至之,上手一试。
毕竟——来都来了。
有时静坐药庐,看着门外安居乐业的百姓,林素也会叹一句:“这世道,倒真像被谁悄悄修过边角,在慢慢变好。”
自朝堂与武林定下规矩,共治江湖以来,世间瘟疫竟少了足足九成!
想来也并非全是天意。
大环境平和下来,江湖人仿佛都跟着收敛了戾气。那些凭着武力打家劫舍、滥杀无辜的败类也不敢再明目张胆横行。山野间不明不白暴毙的尸体少了,疫病自然无从滋生。
江湖安稳,世道清平,倒比多少灵丹妙药都来得管用。
五年云游,时间比林素预想得少了一半。
带着一路的累积收获,回了她的医药山庄。
两辈子都在医道深耕的好处在次体现出来。她不用像古人一样,耗尽人生大半岁月累积,在晚年时把心血熬成一帖方子、一本书籍。
新篇文末最后一个字落成,林素收笔。她指尖悬停在墨迹未干的纸页上,嘴角弯出笑意,带着罕见的少年意气。
“也没我想得那么难。”
跋山涉水有轻功傍身,看病开药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著书立说又有前人为鉴。
许多需要铺路搭桥、试药验方的苦功,早被古来圣贤一肩扛尽。她只消拾级而上,便见云开月明。
把书稿交给早就等着整理霍天青,林素揉揉眉心,算着日子。
“诗音的孩子是不是快满一岁了?”
霍天青理着书稿顺序,动作不停:“嗯。再有一旬。”
林素摩挲着指腹,思量着孩子的抓周宴该备什么礼——两份。
一胞双胎,两个可爱的小姑娘。
林疏月、花照晚。
像诗音当初说得一样,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而她本人也如自己所言:人生圆满,幸福绵长。
见林素正愁送什么好,霍大管家在脑中打开一张单子,轻声提醒:“你的私库里的并蒂双佩。”
“哦,对!”
那是林素探脉发现是双胎时,就寻块儿羊脂玉石,请名家打磨。
她本来是算着日子,孩子满月就送的。但大师的档期太满,林素的方案改了又改,交工期一延再延。
大师烦透她了,在得知林诗音诞下双女后,直接拍板定案,雕出一对并蒂莲佩。
林素无奈,只退而求其次要求上面加上名字——一枚刻“疏月”,一枚题“照晚”。
玉佩成品还没出来,孩子已经满月。
林素无奈,扒拉出一对金香球来,里面塞进自己配的香丸送了出去。
至于那对玉佩,林素早就不关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进来,被收入私库的。
不知不觉间,本就不咋管事的林素彻底成了甩手掌柜。
现在的她,对医药山庄来说就是个精神象征。
为啥这么说?倒是有人觉着她是个坐镇山庄的主心骨——但架不住这主心骨不着家啊!
要是没了事事尽心的霍大管家,这个家得散!
叶孤鸿,你瞧瞧人家!【指指点点gif。】
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当得太资本家了,林素难得有点心虚。
“你的《九阳真经》练得怎么样了?”她问。
人家如此鞠躬尽瘁,又是自己人。这《九阳神功》能当药方给东方不败,自然也能给霍天青。
不仅《九阳真经》,她还把《嫁衣神功》一并给了他。
这两本都是至刚至阳的功法。霍天青擅拳掌,原本走得就是刚猛路子,他与二者最合适不过。
霍天青微笑道:“已经小成。”
林素点点头,霍大管家在她面前对于这方面特别谦逊。他说小成,估计实际上多半已经完美掌握。
真是不得不叹服霍大管家的精力啊,山庄之事,事无巨细,都要经手,竟然还能有精力把《九阳神功》啃透了。
天赋、努力缺一不可啊。要不是控制欲太强,山庄内大事小事,事事都要过问,现在的进度恐怕更快。
但林素还是嘱咐一句:“练功如煎药,火候到了行。《九阳神功》所属内力虽至阳至刚,但兼容性强。你以它为基,再去修《嫁衣神功》,会事半功倍。”
“我知道你喜欢事事掌控在手中,但现在山庄里那么多人,该分摊就分摊。”
“你看中原一点红和曲无容——他们培养出来的弟子已经能顶事儿了,闲的他俩天天往外跑。”当然,要是每次都不带着一堆眼神狂热的小萝卜头回来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霍天青他们仨是不是偷偷地给孩子们洗脑了,一个个的见了她那叫一个激动,简直是一群狂热粉。还好性子都是正的,道德感有,心眼也不缺。不然她真怕哪天自己成了邪教头子。
但现在医药山庄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林素的设想。成长的弟子中,新锐辈出,已能独当一面。不仅医术精纯,武力也没落下,行走江湖已能自保。没有天赋学医的,就专修武功,特别突出的那几个,竟然已跻身一流之列。
照这么发展下去,她这半慈善性质的医药山庄恐怕要升格为武林大派了。
虽说跟那些拥有几百年底蕴的少林武当没法比,但等这些弟子全部长成,也是一股很恐怖的力量。
一想到这里,林素不禁又去揉眉心:“‘天下
岁月悠悠,一晃,又是一个三年之约。
医药山庄,昔日故人齐聚。
推杯换盏,一番痛饮。
闲谈之间,一条消息传入耳中,倒让林素起了几分兴致。
她那位老朋友东方不败,近日有了桩乐子。
当年东方不败重掌日月神教,留了任我行之女任盈盈在教中做圣女。谁曾想,这姑娘长大后竟悄悄拐了个年轻后生回来,要夺教主之位,为父报仇。
更奇的是——那后生不知从何处习得一门绝世剑法,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竟真的打上了黑木崖。
江湖人都道,这名为令狐冲的后生有点莽啊!
毕竟日月神教已经今非昔比了。
东方不败耳同样嗤笑一声,表示:你们还当我日月神教是你们一口一个魔教,三不五时就要打上一回的老黄历呢?!
要不是他早早转型上岸,还用得着他们?仲裁司怕不是早上门“□□”了!
但也因为上岸洗白,有些事情束手束脚。
形势比人强,时局也不允许。东方不败熄了称霸武林的心思,专心探求武道极致。
但他没想到,他闭关几年,刚突破出来,就发现那臭小子打到家门口来了!
东方不败:……
——今儿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死这!
仲裁司:算了,算了,消消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东方教主,毕竟你也不想才洗白的名声又黑了,对吧?
东方不败:……
虽说有仲裁司看着,但人命也是有的。但比起以前血流成河的模样可好上太多了。
至于事情的结局?那自然也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一路逆袭、打败最终反派、迎娶白富美的爽文戏码。但令狐冲能在个人战力早已登顶江湖的东方不败手下连撑三百招而不退,已算是惊才绝艳,一鸣惊人。
如今江湖各派惜才之心更胜往昔,这般天赋异禀、又被师门逐出门墙的少年郎,自然成了众人争抢的对象。仲裁司亦投来青睐目光,几番拉扯,最后竟是雷纯技高一筹,不知以何等条件,将这对小情侣收入了麾下。
林素对令狐冲本人并无多大兴趣,可当听闻他所用剑法路数时,却是微微一怔。
那剑法招式、剑意流转,与她当年系统秘籍礼包中开出的《独孤九剑》,不能说十分相似,那简直一模一样。
“独孤求败……”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已有思量。
此时,她的《医典》最后一篇已经完成。当即把著书立传、整理药典杂记之事一股脑丢给霍天青,自己则马不停蹄,再度启程,一门心思扎进了寻找独孤求败踪迹的路途之中。
只是江湖岁月久远,关于此人的消息少得可怜。
辗转多方,只零星得知,独孤求败乃是数十年前乃至更久的一位绝世剑客!他当时打遍天下再无敌手,一生但求一败而不可得,便遗憾隐退,绝迹山林。
刚从各大深山老林里钻出来没几年的林素:“……”
罢了罢了。
左右那些荒山野岭她本就熟门熟路,剩下未曾踏足之地,也不算太多。
只是她未曾料到,这一找,便又是三年。
三年又三年。
自与林素相识至今,倏忽十余年。
十年光阴,足够改变太多。
久到林诗音的女儿已从襁褓婴儿长成小少女,久到陆小凤与楚留香的风流传奇,渐渐成了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久到她当年在关外漫天风雪里随手捡回的那个孩童,已然长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天才,得了“飞剑客”的称号。
林素中间回去看林诗音的时候,发现除了身后的双胞胎,还多了个人。
林素细细一瞧,想了起来。哦,是诗音几年前收养的义妹。之前总是缠着阿飞玩,后来阿飞不知道说了什么,这孩子就不来了。但眼神看自己不对劲儿,仿佛她是什么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如今也是出落成个大姑娘了。小模样长得挺标致,看得人赏心悦目。就是脑子好像有啥大病,一见林素就犯病了。
这回看她的眼神不是恶婆婆了,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素,目光死死盯着那没有丝毫变化的清冷面容,两眼一翻就要晕。
“仙儿?”
林诗音担忧地扶住她,林素皱了皱眉,把人接过。
也是因此,她没错过林仙儿那嫉恨得仿佛自己是她是什么仇敌一般的眼神。
林素:“???”
——我杀她全家了?
林素寻思自己也没这么凶残啊!那问题就还是阿飞了?
回了医药山庄,阿飞已经在等了。
“师父。”
“嗯。”林素点点头,习惯性掏出大刀,跟对方说:“来。”
“好。”
一炷香后,林素收了势,夸奖道:“不错,有进步。”
阿飞抿抿唇,眼睛亮了亮。
“你最近是不是惹林仙儿了?”
阿飞:“???”
阿飞少年表示迷茫:“我跟她不熟。”
林素也冒出问号:“不熟?你俩以前不是总一起玩吗?现在这么生分?”
阿飞摇头:“她总是跟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耽误我练剑。”
“然后呢?”
“然后我说——再缠着我,就告诉师父。她就没再来过了。”
林素:“……”
——我这么好用的吗?
林素摇摇头,走了。
阿飞喊她:“师父,霍师父说你的那些文稿的模板刻完了,正在加印。让我看见你问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林素脚步未停,一摆手:“我都写完了,还看什么?等装订成册,直接送去书局。”
“哦。”
雕:“噶?”
林素“……”
林少宫主当场沉默三息。
她望着眼前这庞然大物,“嘎嘎”个不停,一双鹰眼似通人性,就差会说话了。
——这对吗?
这画风,怎么看都不对吧!
这雕,分明已经开了灵智。
若不是刚从崖底爬上来,她都要以为自己一脚踩回修仙界了。
雕:“嘎,嘎嘎?”
——人!你怎么不说话?
“咳,我来找独孤求败。你知道独孤求败吗?”
四字一出,雕兄瞬间激动起来。
雕:“嘎!嘎嘎嘎!”
——人!你来找独孤求败吗?快来快来!
雕兄扇着巨翅引路,将林素带到独孤求败身前。
林素本以为,会见到一位仙风道骨的隐世高人,或是剑意冲霄的绝代剑客。
结果……
林素再度沉默了。
——你跟我说,这个正吭哧吭哧给自己挖坑、爬进棺材里躺平的老头儿,是独孤求败?
“小雕!快来给我填土。看看老夫今日能不能如愿长眠。”
林素:“……”
——哪儿来的疯老头!
独孤求败既然能察觉雕的动静,林素自然也在他感知之中。
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身上半分剑意都无的小娃娃,根本提不起他半分兴致。
林素上前,客客气气开口,说是前来讨教。
独孤求败:“你,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