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冬日下午,天光阴冷,铁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秀场门口却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灯阵从各个角度打过来,把红毯照成一片发光的血。
原本这些镜头是对着韩迦的。
然后黎知来了。
黑色的保姆车停在红毯起点,车门打开的瞬间,那些镜头齐刷刷地转过去。不是慢慢转的,是一下子。像一群正在啄食的鸟突然被惊起,呼啦啦地,全部飞向了另一个方向。
“看这边!黎知!”
“这边!这边!”
韩迦还站在背景板前面。黄色长裙的裙摆拖在红毯上,现在像落在红毯上的一片枯叶。
场外的粉丝区域被铁马隔在红毯另一侧。她们举着手幅和灯牌,在灯阵里一闪一闪。
“知知——!”
“姐姐!姐姐看这里!”
“好漂亮啊——”
“黎知!我爱你!”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叠在一起。
黎知的脚步不紧不慢,仪态由内而外的舒展。她抬手拂了一下头发,展示出指间的代言位。
进了场,品牌的全球CEO正站在接待区。他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男人,银灰色头发往后梳,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品牌徽章。韩迦走过去的时候,他礼貌的握手。手掌碰了一下就松开,
等到黎知过来。
CEO的脸展开了。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去迎接。双手伸出来拥抱。法国人的拥抱,贴面礼,左一下右一下。他的嘴唇凑到黎知耳边。
“You
look
stunning
today.”
黎知笑着说:“Thanks.”
内场的灯光比外面暗。黎知的左边是品牌的ceo,右边是美国版Vogue的主编,再过去是品牌的创意总监。
韩迦在她的斜后方。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后台等候区在秀场侧面,是一个临时隔出来的空间。几张高脚桌,几把折叠椅,墙边堆着设备箱和服装袋。一块显示屏挂在墙上,实时转播秀场的画面。周唯坐在折叠椅上,手机举到脸前面,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来划去。
“这张好看。”她把手机往南渡那边偏了偏。屏幕上是一张黎知的图,秀场门口拍的,“这张也好看!”
黎知每次活动出图都是最快的,因为根本不用修。
周唯又划了一张。“我去,你看这张的手。”
南渡低下头看过去。屏幕黎知在捋头发。细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手背上浮着几条很浅的青筋。
“这在哪看?”
“你就去微博搜黎知的名字就有了。想看更多的话,可以关注超话。”
南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打开微博,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黎知。按下搜索。页面跳出来,实时广场像一道被炸开的水坝,黎知的图片从上面倾泻而下。
南渡的拇指机械地动着。点开。保存。点开。保存。图片一张一张地落进相册里。
显示屏上,模特正在T台上走过。黎知的背影出现在镜头里。南渡盯着屏幕,手指还停留在保存的选项上。
韩迦看完今天网上发的图,把平板摔在沙发上。
“这就是你进修过的化妆技术?”韩迦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丑得要命知道吗!”
郝贤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今天的底妆是您自已要求这个色号的,想说眼妆的化法是根据您亲自确认的方案来的,想说秀场的灯光和室内灯光色温差不是他的问题。但他没说。他在这行干了五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现在不该。
韩迦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
“还站着干什么?滚出去。”
郝贤利落地滚了出去。
助理郭蕾站在沙发旁边。她的脖子缩在领口里,肩膀耸着,整个人比实际上小了一圈。
“迦姐,今天晚上还有个品牌晚宴。你需要收拾一下吗?”
韩迦转过头。
“你觉得呢?”
郭蕾的脖子又缩了一截。领口吞掉了她的下巴。
韩迦拿过手机,她的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点下去。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三声之后,通了。
“大忙人,现在有档期了没?”韩迦的语气变轻了变软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韩迦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敲击声没了。
“你怎么那么忙。什么时候才能约到你?”
侯烬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隔着电磁波的压缩,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语调是客气的。
韩迦的嘴唇在听的过程中慢慢抿起来,唇膏的颜色被压进唇纹里。
“下次吧。”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
韩迦没有听完。她挂了电话,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把它也甩到了沙发上。手机落在平板旁边,两台设备并排躺着。
“郝贤呢?让他滚回来。”
郭蕾战战兢兢地说:“好。好的迦姐。”
晚宴设在一家百年酒店的私人沙龙里。水晶灯是旧时代的遗物,光从无数切面上折下来,被镀了一层琥珀色的暖。
黎知换了一件黑色的礼服,端着香槟应付着交谈。
韩迦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她穿紫色的裙子,先扫视一圈,确定了黎知的位置。
韩迦没有走过去。她从侍应生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走向品牌方的欧洲区总裁。韩迦的法语不流利,但她笑的时候把那些语法错误都填上了。总裁被她逗笑了两次,一次是真笑,一次是礼貌。她挽住总裁的手臂,很自然,像挽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然后她偏过头,目光越过香槟杯的杯沿,看了黎知一眼。
晚宴是长桌。座位是安排好的,黎知的位置在全球ceo的左手边,韩迦在桌子对面,斜隔着三个人。银质烛台,瓷盘边缘描着金线,餐巾叠成扇子的形状。黎知把餐巾展开,铺在膝上。对面的韩迦正在和右边的某位男士说话,裙子的领口随着她的笑微微晃动。
前菜上来了。薄切扇贝,浇着柑橘调的酱汁。大家开始优雅的进餐。
话题从时装周转到电影,从电影转到最近戛纳的入围名单。有人提了一个法国导演的名字,桌上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褒的贬的,法语英语混在一起。黎知没有插话,刀叉放在盘子两边,扇贝还剩一半。
韩迦开口了:“说到电影,我一直觉得,有些演员在镜头前面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那不是演技,是习惯。”
她用叉子轻轻拨了一下盘子里剩下的扇贝边缘。“习惯在镜头前面做自已,久了,就忘了怎么演别人了。”
韩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黎知。像只是在评价一种现象,一种行业里心照不宣的弊病。
黎知把餐巾从膝上拿起来,按了按嘴角。按完了,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迦姐说得对。做自已是最容易的,难的是做别人。不过评判一个人的演技好不好,我想奖项会给出最正确的答案。”
烛火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伸手拿盐瓶的时候带过去的。长桌这一段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有人笑了,是那个欧洲总裁。他大概没完全听懂,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散场。周唯和南渡已经等在车门旁边。南渡穿一件长款的灰色大衣,领口竖起来,把下巴遮住一半。看见黎知出来的时候,那道目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她把外套递给黎知,她没接住。外套从两个人手指之间滑了一下,南渡赶紧伸手捞住。
黎知扶了扶额头,“呀,真是喝多了。”
南渡直接把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喝了多少?”
“三杯?”黎知伸出三根手指头,又变成四根,“不对,是四杯。”
车驶离酒店门廊前,韩迦看了一眼窗外的黎知,忽然停住了,她身边的这个是谁?
黎知冲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发尾的水顺着脖颈淌下来,在黑色真丝睡袍的领口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脚踝从睡袍下摆露出来,踝骨凸着,皮肤被热水冲成一种很淡的粉。她走到客厅,毛巾从头上扯下来,头发散开,湿漉漉地搭在肩后。
南渡坐在沙发上。大衣脱了,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圆领毛衣,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细白的手腕。她的手机举在脸前面,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她看得很专注。拇指划一下,停几秒,又划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收着。
黎知走路声音很轻。她站在沙发后面,低下头。南渡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她的图——不是这次时装周的,是很早以前的。黎知自已都忘了那是什么时候拍的。南渡又划了一下,另一张。再划一下。一张一张,都是她。南渡每一张都保存。
“你这样,在行业里可是大忌。”
南渡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黎知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睡袍的下摆铺在南渡的腿上。她用毛巾擦着头发,水珠从发尾甩出来,落在南渡的手背上。南渡没有擦掉。
“明星的助理不能喜欢明星本人,会被开除的。”
南渡看着她,眼里的光没有动。
“你不会开除我的。”
黎知笑着说:“你怎么知道?”
南渡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搁在膝盖上,上面还亮着一张黎知的图。
“因为我们之间有秘密。”
黎知的手抬起来,落在南渡的肩膀上。掌心隔着毛衣的针织纹路,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南渡的肩膀很薄,肩峰在毛衣下面微微凸起。黎知的手指收拢,把那一小块肩膀握在掌心里。
“我怎么舍得开除你。我要把你供起来。”
她的头发从肩后滑下来,发尾蹭过南渡的耳朵。
南渡说:“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黎知恍惚间透过她的眼睛又看到了那双丹凤眼阴暗的气质。她的手从南渡的肩膀上拿开,移到了她的嘴唇上,把后面的话堵在掌心和嘴唇之间。
“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好吗?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南渡的嘴唇在黎知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愿望。”
黎知站起来。黑色真丝睡袍的下摆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她走到落地窗前,巴黎的夜在玻璃外面摊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南渡不是一个贪婪的人?这样就能好好的去补偿她,来消除自已内心的罪恶感。
但南渡什么都不要。
这样的人非常不好掌控,像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这颗炸弹还是留在自已身边最安全。如果被谁捡了去,拉开了那根引线,那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