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餐桌上摆着早餐，可颂，咖啡，烟熏三文鱼，切成片的橙子，白瓷盘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周唯咬了一大口可颂，酥皮碎在她的盘子里，像一地小小的金色落叶。李婧坐在她对面，咖啡端在手里，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肿，眼镜片后面的睫毛隔一会儿才眨一下。
黎知从卧室出来，穿一件燕麦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她在南渡旁边坐下来，伸手拿了一只可颂，掰开，没有吃。
“机票什么时候的？”
周唯嘴里塞着可颂，含含糊糊地挤出两个字：“今天——”她咽下去，喝了一口咖啡顺了顺，“下午六点。”
“改签吧。改到后天。”
周唯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她看着黎知，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每次出国都是陪黎知来工作，飞机落地就赶行程，赶完行程就飞走。巴黎的街是什么样子的，她只在车窗里看过。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
“好耶！”
黎知喝了口咖啡说：“吃完出去逛逛？”
周唯永远最捧场，“太棒了！”
南渡换好衣服从卧室里走出来。
黎知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看见南渡的那一刻，她笑出了声，“你确定要穿这身衣服出去？”
巴宝莉风衣里面搭了一件绿到令人发指的毛衣。
南渡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已的穿搭。
“怎么了？”
黎知把围巾搭在手臂上。她走到南渡面前，南渡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黎知的下巴往门的方向抬了抬。
“可以进去吗？”
南渡侧过身，让开了。
黎知推开门。南渡的房间和她的房间格局一样，窗帘拉开了，床铺得整整齐齐。行李箱摊开在床尾，盖子朝天，里面的衣服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衣服都是黎知买给她的，但是怎么搭配黎知并没有教。
黎知蹲下来，手指在叠好的衣服之间拨了拨，抽出一件黑色的半高领打底。
“穿这个吧。”
南渡接过去。
“你能出去一下吗？”
黎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南渡脱掉绿色毛衣，套上黑色打底。她把风衣重新穿上，拉开门。
黎知坐在沙发上等她。看见南渡出来，她的目光在南渡身上重新落了一遍。
很好。
“走吧。”
走廊里，周唯的声音从电梯口传过来。“你们好了没——电梯到了——”
南渡走在前面。
周唯正在涂唇膏，看到她后突然停住了。
“哇。你今天好像那种——巴黎街拍博主。”
南渡问：“什么博主？”
“就是那种，随便一站就很好看，但自已不知道的那种。”
“那你还告诉她。”李婧从墙上直起身。
“我告诉她是让她知道啊，不然她永远不知道。”
黎知接话：“这是我给她改造过的，你不知道她自已的搭配多糟糕。”
周唯追问：“那她最开始穿的什么？”
黎知从包里取出口罩戴上，“你把里面内搭想象成绿色。”
“咦！”
乔治五世大道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天空里画出细密的线条。周唯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倒着走，面朝后面三个人。
“我查了攻略。这条街上有一家马卡龙，说是巴黎最好吃的。”
李婧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谁说的。”
“小红书上说的。”
“小红书还说巴黎最好吃的马卡龙在机场。”
“那是因为那个人只吃过机场的。”
那家马卡龙店藏在街角，门面窄窄的，漆成薄荷绿色。橱窗里的马卡龙按颜色渐变排列，从深紫到浅粉，从墨绿到薄荷，像两排被压缩的彩虹。周唯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她把鼻子凑到玻璃柜前面，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那片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最中间那颗薄荷绿的。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的指尖在玻璃上点来点去，点一下，回头看一下后面三个人的脸，像在征求同意，但并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就转回去继续点。“玫瑰的你们吃吗？伯爵茶的一定要吃，这家的伯爵茶馅料是加了佛手柑的，不是普通伯爵茶。”
店员被她点单的速度弄得手忙脚乱，夹马卡龙的夹子在半空中追着她的手指。
李婧伸手，把周唯的手指从玻璃上拿下来。
“你让她先拿。你点一个她拿一个。”
“我就是在点一个拿一个。”
“你点了六个了。她才拿了三个。”
周唯低头看了一眼店员手里只装了三颗马卡龙的纸盒，自已也笑了。她往旁边让了半步，双手合十对店员说了句“sorry”。
她们拿着小小的白色纸盒走出店门。周唯拆了一颗薄荷绿的，杏仁饼壳在齿间碎开，薄荷的凉意从舌根蹿上鼻腔，柠檬馅料的酸跟在后面。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嘶——”她把剩下半颗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睛看它，“这么酸。”
李婧从她手里把剩下的半颗拿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皱脸。
“还行。”
“你那是人舌头吗？”
“比你像人一点。”李婧平时话少，但是遇到周唯就总是想怼她。
周唯伸手去掐她的胳膊，李婧侧身躲开，肩膀撞到了南渡。南渡被撞得往旁边挪了半步，手里那颗深紫色的马卡龙差点从指尖滑下去。她稳住之后，看了李婧一眼，然后把整颗马卡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把食物藏在颊囊里的仓鼠。
“你看。”周唯指着南渡，“这才是正确的吃法。”
“她那是怕你再撞她。”
南渡把马卡龙咽下去，黑加仑的酸甜在舌根处变成一点点很淡的涩。
黎知走在她们后面。她手里拿着一颗浅粉色的，玫瑰味，咬了一口，玫瑰香在舌头上化开。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周唯又在比划什么，这次是举着那颗被咬成月牙形的马卡龙对着天空看它的透光度。李婧走在她旁边，偶尔吐出一个字，周唯就会因为这个字又举着马卡龙论证一番。南渡走在她们两个的夹缝里，卡其色风衣被两个人挤得往中间收。
午后她们拐进圣奥诺雷街，进了miumiu旗舰店。
周唯进去后，试了一副墨镜，她问李婧：“好看吗。”
李婧说：“好看。”
“但是价格不美丽。”周唯把墨镜取下来放回去。
黎知站在收银台，手指间夹着一张黑卡，敲着台面。“周唯，墨镜拿过来。”
周唯刚收到新年礼盒没多久，怎么好意思还要礼物。“不用了。”
“拿过来。”
“真的不用，吱吱。”
“我要生气了，你快点。”
周唯一把抱住黎知，脸在她的肩膀上蹭。
黎知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行了。多大了。”
黎知把周唯从她身上赶走后，对李婧说：“你也挑一件。”
“不要讨价还价，小心我反悔。”
李婧没什么想买的，就也要了一副周唯喜欢的那幅墨镜。
南渡安静的坐在沙发上，黎知平等的照顾到每一个人。
“南渡，你要吗？”
“我不要。”不出所料的回答。
黎知转过身，沿着展示架慢慢地走。手指从一排发卡上滑过去。她的手指停在一枚白色的发卡上。
她走回收银台，把发卡放在两副墨镜旁边。
“这个，一起。”
周唯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卡？你戴吗？”
她好像很少见黎知戴发卡。
黎知没有回答。她把卡递给店员，签了单。店员把三样东西分别装进miumiu的纸袋。
她把发卡的那个袋子单独拎起来，走到南渡面前。她把纸袋的缎带提手套在她手腕上。
“发卡，不是墨镜。”黎知说。“你只说了不要墨镜，没有说不要发卡。”
南渡说：“这是诡辩。”
黎知的眼睛弯了弯。“那你戴不戴。”
从店里出来，周唯迫不及待的把墨镜架在鼻梁上，她转向李婧。“你也戴上让我看看。”
李婧照做。
“哇。”周唯把墨镜往下推了推，肩膀往李婧肩膀上撞了一下。“情侣款。”
李婧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世界上那么多人戴同款，都是情侣吗。”
周唯不跟她计较，大叫着：“卢浮宫！我想去卢浮宫！”
南渡总是安静的不说话，那么周唯非常乐意侵占她的私人空间。
“南渡，你想去哪？”
南渡认真地想了一下。巴黎。埃菲尔铁塔。小时候在书上看到过的。
“埃菲尔铁塔。”
黎知说：“我们兵分两路吧。你和李婧去卢浮宫，我和南渡去埃菲尔铁塔。”
周唯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往两边扯开。“OK！晚上酒店见！”她一把拽住李婧的大衣袖子，把她往街角的方向拖。李婧被她拽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头顶的墨镜滑下来，她伸手扶住。
“你慢点。”
“卢浮宫六点关门！”
“现在才两点。”
“那也要慢——不是，那也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