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摩天轮,天已经黑了。游乐园的灯全亮了,旋转木马的彩灯一圈一圈地转着。瑶瑶拉着秦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脖子上那个面粉瓶子一晃一晃的。
“接下来干嘛?”她问。
“买票的时候不是说送了两张电影票吗?”
“对对对,去看电影!”
电影是最近上映的一部爱情片,评分一般。但瑶瑶看得很认真,全程抓着秦云的手臂,看到感人的地方眼泪哗哗的,看到好笑的地方笑得整个人歪在他身上。秦云大半时间没在看电影,他在看她。她的表情太丰富了,像一个自带音效的表情包,每一帧都值得截图。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点了。他们从商场出来,夜风凉凉的,瑶瑶缩了缩脖子,秦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太大了,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两个袖口里伸出来的手指尖。
“你不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冰的。”
“男人的体温跟女人不一样。”
“你这是什么歪理。”
他们没开车,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瑶瑶走在马路牙子上,张开手臂保持平衡,秦云在旁边护着,怕她掉下来。
“小秦。”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许生气。”
秦云的心提了一下。“什么事?”
瑶瑶从马路牙子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走了十几步,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谈过一个男朋友。”
秦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拳头。
瑶瑶感觉到了他的沉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大一的时候,在一起一年。”
“然后呢?”
“然后分了。”瑶瑶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很普通的那种。他追的我,我觉得他对我挺好的,就在一起了。后来发现不太合适,就分了。”
秦云没有说话。他不想问,但他又想知道。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只手在拧他的心脏,又酸又涨。
瑶瑶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难过,也没有怀念,就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你是不是想知道细节?”
秦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瑶瑶深吸一口气,说:“在一起一年,他给我花的钱,加起来大概五千块。”
秦云皱了皱眉。一年五千,平均一个月四百块。吃几顿饭就没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分手的时候,”瑶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把这五千块全部要回去了。”
秦云愣住了。
“每一笔都算得很清楚,”瑶瑶说着,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账单,“情人节吃饭两百三,他付的,要还。六一儿童节送的玩偶一百二,要还。平时奶茶钱,每次十五到二十五不等,他算了个总数八百,要还。甚至有一次他在超市给我买的一包薯片,七块五,都算进去了。”
秦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给了?”他的声音低得不像他自已的。
“给了。”瑶瑶低下头,“当时年纪小,觉得不想欠他的。而且他闹得很厉害,跑到我宿舍楼下面喊,说我花他的钱不认账,好多人都看着。我爸妈后来知道了,我爸气得要去找他,我妈拦住了。我爸给了我五千块,让我还给他,说‘这种人不值得你多纠缠一秒钟’。”
瑶瑶说完,抬起头看着秦云。他的表情让她吓了一跳——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小秦?”
秦云没说话。他转过身,面朝江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江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单薄,但肩膀绷得很紧。
瑶瑶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压着的、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别生气,”她说,“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