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落在巷口。
萧止戈刚踏进侧门半步,一阵劲风从头顶掠过,带起他散乱的头发。
一个人影从院墙上方直直落下来,靴底砸在门槛前的石板上,震得碎石崩飞。
朱明玉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赤金凤钗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再跑啊?”
推他的年轻男人手还搭在萧止戈后背上,整个人定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朱明玉没看那个年轻男人,也没看门里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的老仆。
她就盯着萧止戈,下巴微微抬起来,短剑已经归鞘,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松。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本事你以后见本宫一次跑一次,本宫倒想看看,你能跑几回。”
萧止戈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进退不得。
从院墙直接跳下来,这个高度少说三丈。
落地的时候地面都震了,她脚底下连个趔趄都没打。
武道四品。
这个信息从脑子里翻出来的时候,萧止戈后背的汗一下就冷了。
自己这副身子是三品,比她还低一个大档。
刚穿越过来连怎么运气都摸不着门路,身体里那点武道修为跟摆设没区别。
跑不了。打不过。身边的人也拦不住。
那就只剩一条路——求饶。
萧止戈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门槛外面。
“殿下——”
一个字出口,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说什么?叫姐叫姐?赔礼道歉?信誓旦旦保证以后再也不去青楼?
他连原来那个萧止戈许过多少次这种承诺都不清楚。
随便开口就是往坑里跳,说多了全是把柄。
但嘴已经张了,不说更不行。
“……今晚的事,确实是我不对。”
朱明玉没动。
“殿下大老远赶过来,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心里过意不去?”
朱明玉打断了他,冷笑了一声。
“萧止戈,你跟本宫说这些有意思吗?上个月你在醉仙楼被我堵住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上上个月在春风渡也是这几句。你是背了个话本子,见我一回念一回?”
萧止戈把后面准备好的话全咽了回去。
果然。
套路用烂了。
原来那位已经把“认错”这条路走死了。
旁边年轻男人还想再开口帮腔,朱明玉连头都没转。
“你再替他说一句试试。”
年轻男人闭嘴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
远处主街上的马蹄声已经停了,那几个甲士八成在巷口列队等着,随时能压过来。
朱明玉往前走了一步。
离萧止戈只剩一臂的距离。
“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调反而压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一字一顿的怒吼,换成了一种更冷的,更确定的东西。
“你我不熟。这桩婚约是当年两家长辈定的,跟你我都没关系。这些年本宫忍你,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不想把事情闹大。”
萧止戈站在原地,没退,也没接话。
脑子里飞快地转——她说“不熟”,说“忍”,说“看在你父亲面子上”。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积攒了很久的决定。
“今天抓到你也正好。”朱明玉把手从剑柄上拿开,拢了拢袖口,“我回去就上奏父皇,取消咱们的婚约。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轻飘飘的几句话。
搁在古代,婚约被皇室单方面废掉,对一个质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失去靠山?沦为笑柄?还是更深层的政治信号——利益交换失败了?
萧止戈不清楚。
信息太少了,每一个判断都可能是错的,每多说一句都可能把局面推向更坏的方向。
那就不说。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他站在门槛前面,没动。
脊背挺得很直,嘴闭着,不躲不退,但也不开口。
朱明玉等了三息。
又等了三息。
巷子里只有夜风灌过窄道的呜咽声。
“你不说话?”
萧止戈不说话。
朱明玉盯了他一会儿,反倒是自己先泄了劲。
一个人攥着满腔的火气冲过来,对面却是一堵不接招的墙,拳头打上去全是空的,再大的怒意也没处着落。
她后退了半步,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算你识相。”
那股压过来的气势收了大半,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调子。
“本宫最后跟你说一次。等明天朝会的时候,你自己去父皇面前同意本宫的请求。干干净净把这事了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她顿了一下,凤钗在月光下划了道弧线。
“本宫不想动非常规手段。到时候闹到台面上,整得谁脸上都不好看。你掂量着办。”
说完,转身就走。
靴底碾在石板上,步子又快又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走到巷口的时候,等在那里的甲士齐齐行礼,甲片碰撞声整整齐齐响了一串。
朱明玉头也没回,带着人拐上主街,蹄声渐远。
年轻男人吐出一口长气,蹲在地上拍了拍胸口。
“娘的,每回见她都跟过鬼门关似的。世子,您没挨打吧?”
老仆从侧门后面闪出来,左右看了看,确认人走干净了,才压着嗓子催促。
“别在外面杵着了,快进来!万一她杀个回马枪——”
萧止戈迈过门槛。
侧门后面是一条碎石铺成的窄道,两边种着半人高的灌木,修剪得歪歪扭扭,在月光下连个正经形状都没有。
但顺着窄道往前走了二十步,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正院。
三进的大院子,正堂挂着烫金匾额,“武威”两个字饱满厚重。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整排红光把院子照得通透。
东西两侧各有偏院,瓦当齐整,飞檐翘角,规制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这就是武威王府。
大离唯一一个异姓王的排场,果然不是小门小户。
几个下人已经候在廊下,大概是提前收到了消息,腰弯得恭恭敬敬,但每个人脸上多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世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今晚不用去收尸。
萧止戈在正堂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福顺叔。”
老仆赶紧凑过来。
“刚才那个长公主,和我到底什么关系?从头给我说一遍。”
老仆愣住了。
“世子,您这是——”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萧止戈这话说得不重,但没给商量的余地。
老仆张了张嘴,犹豫了一息,大概觉得世子今晚被吓着了脑子有点糊涂,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答了。
“朱明玉,当今皇帝的第一位公主,封号安阳。您跟她的婚约是十四年前定的,那会儿您刚出生,王妃和皇后在宫宴上一拍即合,指腹为婚。皇帝亲自盖的印,礼部存了档。”
“然后呢?”
“然后……”老仆斟酌着措辞,“公主渐渐大了,性子烈,受不了世子您的……行事作风。这些年大大小小闹了不下十几回,每回都说要废婚,但每回都被两边的长辈压下来了。”
萧止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每回都被压下来了?那这回呢?”
老仆沉默了一会儿。
“这回不太一样。上个月殿下当着三个尚书的面说了狠话,说再给世子一次机会。如果还犯,她绝不善了。今晚这事儿……算是把最后那点余地给堵死了。”
旁边的年轻男人接了一句。
“世子,您今天在春月楼可是点了花魁的。殿下的人一直盯着咱们呢,是属下大意了。”
萧止戈没理他。
“她刚才说的'非常规手段',是什么?”
这回是年轻男人先接了话,但说了半句就看向老仆,显然拿不准。
老仆蹲下身子,凑近了些。
“逐鹿书院。”
“什么?”
“逐鹿书院是大离最高的武学圣地,三百年前的武道圣人苍梧子立下规矩——凡入院弟子,一切恩怨可通过武斗解决。”
“胜者可以当场向败者提一个要求,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当场兑现,任何人不得反悔。”
“这条规矩后来被皇室采纳,扩大到了皇族和勋贵之间。”
萧止戈没出声。
老仆接着说。
“朱明玉是逐鹿书院的记名弟子,世子您幼年也挂过名,虽然后来……没怎么去过。”
“但只要双方都有书院弟子的身份,就可以援引这条规矩。”
“她要是在书院正式递了武斗帖,您就得上场。赢了什么都好说,输了——她说什么条件,您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认。”
“包括废婚?”
“废婚只是最轻的。”老仆的膝盖在地上挪了挪,“书院的规矩没有上限,只要不取人性命,败者提什么都得应。”
萧止戈身子往后靠在廊柱上。
武道三品对四品。
而且自己这个三品还是个空壳——原主的修为在,但操控它的人已经换了。
肌肉记忆、战斗本能、运气法门,全是一片空白。
相当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套着一副武道三品的身体壳子,要去跟一个从小习武、实战经验丰富的皇室四品打擂台。
不是输赢的问题。
是怎么死的问题。
“武斗帖递了之后,有时间准备吗?”
老仆点头。
“按规矩,递帖之后十五日内开打。地点在书院的演武场,到时候书院内所有弟子,讲师都会到场。”
老仆说完这话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萧止戈的脸色,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