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蹲在地上,脖子往前探了半寸,死盯着萧止戈的脸。
萧止戈坐在石阶上,没动静。脸上的皮肉绷得很紧,没一点多余的起伏。
十五天。
一个空壳三品去对实战四品。这完全是个死局。
但现在绝对不能慌。
原主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要是现在表现出极度的恐慌,或者超常的冷静,这几个贴身伺候的人立马就能察觉出不对劲。
敌暗我明,先稳住。
“行了。”萧止戈站起身,手掌在长袍下摆拍了两下,打掉沾上的灰土。
“今天就到这。都散了。”
没给老仆继续追问的机会,他转身走向正院的卧房。
老仆和年轻男人留在廊下。
老仆看着那道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年轻男人凑过来,压着嗓子开口。
“福顺叔,世子今天不对劲啊。这要是搁在以前,长公主这么堵门骂一顿,他早就砸东西发通脾气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老仆摇了摇头。
“许是在春月楼被长公主那一吓,还没回过神来。主子的事少打听,去把院门落锁。”
推开卧房的门。
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萧止戈打了个喷嚏,反手将门栓插上。
屋子很大。
多宝阁上摆着玉器古玩。
他径直走向书案。没有纸笔,没有书卷。
案头上只摆着一个空了的白玉酒壶和两个夜光杯。
拉开书案下的抽屉。
一抹艳红色的丝绸滑了出来。
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
萧止戈捏着丝绸的一角提起来。
是一件女人的小衣。
他把抽屉全抽出来,倒在地上。
红的,绿的,紫的。轻纱,绸缎。
各式各样的女子贴身衣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萧止戈转身走向床榻,掀开枕头,翻开被褥。没有书信。
走向衣柜,拉开柜门,全是一排排华贵的公子锦袍,底下塞着几个香囊。
唯独没有一张带字的纸。
连一本书都没有?这家伙的脑子里除了女人还有别的吗?这种废物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长公主忍了他十四年,脾气算是极好了。
得亏没结婚,不然头顶全绿了。
萧止戈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拢到一起,走到墙角的黄铜火盆前。
拿起火折子,吹出明火,扔了进去。
火苗窜了起来,吞噬了那些丝绸。
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世子?您屋里怎么走水了?”老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焦急。
“烧点没用的东西。”萧止戈没回头,音量不大。“滚远点。”
门外安静了。
他盯着火盆,直到所有的东西变成一堆黑灰。
转身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
脑袋沾上玉枕,疲惫感涌了上来。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朱明玉按在剑柄上的手和那句“武斗帖”。
跑不掉。
大离皇朝的疆域有多大?没有路引,没有盘缠,出了城门就会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打不过。那个女人从三丈高的墙上跳下来,地面震颤,她连个趔趄都没有。
这就是武道四品。
自己这具身体里的三品修为,现在调动不了一丝一毫。
只能等天亮,找点书看看这个世界的格局。
找一条活路。
次日清晨。
“世子,该起了。”
门外传来娇滴滴的呼唤。
萧止戈猛地睁开眼。
盯着头顶雕花的承尘看了一息。
不是做梦。真的穿越了。
“进。”
门栓被人从外面拨开,四个穿着翠绿襦裙的丫鬟端着铜盆、毛巾和衣物鱼贯而入。
萧止戈坐起身。
两个丫鬟走过来,伸手解他的衣带。
萧止戈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随即强行顿住。
不能躲。
原主连青楼花魁都天天点,要是连丫鬟伺候穿衣都避讳,人设当场就崩了。
这王府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任何一点反常都可能引来麻烦。忍着。
他摊开双臂,任由丫鬟将亵衣褪下,换上月白色的锦缎长袍。
一条束带缠在腰间。
温热的毛巾在脸上擦拭。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端着铜盆的丫鬟抬起头,定定看了他两息,又迅速低下头。
昨晚出去一趟,转性了?往常世子早晨洗漱,手总要在她们身上捏两把,今天规矩得活像个泥塑的菩萨。
梳洗完毕。外间已经摆好了早膳。
萧止戈走到桌前坐下。
燕窝粥,几样精致的面点,几碟小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塞进嘴里。
咀嚼,吞咽。
吃完最后一口粥,他把筷子放下。
“府里的书房在哪?”
旁边侍立的丫鬟愣了一下。
“回世子,在后院西侧的静竹轩。那地方平时没人去打扫……”
“带路。”
穿过两条回廊,领路的丫鬟停在一处幽静的独立院落前。
“世子,这就是了。奴婢就在外面候着。”
萧止戈挥手让她退下。
推开厚重的木门。
霉味混合着樟脑丸的气味涌出来。
三面通顶的书架,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案几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踏足过。
萧止戈走到书架前。
《大离律》、《奇经八脉解》、《兵车行》。
他顺着书脊一路看过去,抽出一本《九州列国志》。
用袖子在封面上蹭了两下,掸去灰尘。
翻开第一页。
萧止戈的动作停住了。
纸上印着的,不是繁体字,也不是什么古文篆书。
横平竖直,结构简练。
简体字。
简体字?古代背景的世界怎么会有简体字?难道有其他穿越者前辈留下的痕迹?还是说……
他快速往后翻。
书页发出连续的摩擦声。
“天下三分。北有大乾,铁骑百万,据江山之半。南有大离,商贸繁盛,水军甲于天下。”
“百年前,乾离交战于玉龙关。流民千里,饿殍遍野……”
“有神女苏氏,起于微末,收拢流民,创立大周皇朝。立国之战,苏氏以武道九品之姿,阵斩大乾十万天策军,于两国夹缝中定鼎中原。”
大周皇朝。
女帝苏晚舟。武道九品。
萧止戈的手指在“苏晚舟”三个字上停下。指肚用力压在纸面上。
这段历史,这个排版,甚至连女帝的名字。
大四那年,寝室里几个哥们天天熬夜打的那款单机策略游戏——《大帝模拟器》。
玩家扮演辅佐女帝苏晚舟的谋臣,在几大皇朝的夹缝中求生,最终一统天下。
而大离皇朝的武威王世子萧止戈。
那个开局在青楼寻欢作乐,被长公主当街退婚,随后在去长城戍边的路上被刺客一刀砍了脑袋的炮灰NPC。
那个连立绘都没有,只有一段文字描述的背景板。
这是穿进了游戏里!
而且自己成了那个开局必死的炮灰。
朱明玉的武斗帖,就是原剧情里萧止戈被废婚赶出都城,半路被截杀的导火索。
只要上了演武场,输了武斗,废婚的旨意一下,王府的庇护瞬间失效,那些暗中盯着武威王兵权的人就会立刻动手。
死局。
系统设定好的剧情杀。
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打在书案上。
萧止戈站在原地,右手捏着泛黄的书页。
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指尖下发生明显的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