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东边传过来。
唐长生还没来得及下令出发,一队人马已经拐上了官道,打头的那匹枣红马他认得。
唐昊。
锦袍换了件素的,腰间那块玉佩还是老样子,带了四个随从,不急不缓地晃过来,在城门口勒住了马。
赵子常的手摸上了枪杆,被唐长生按了下去。
“九弟!”
唐昊翻身下马,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脸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做哥哥的来送送你,不介意吧?”
唐长生坐在马上没动。
昨晚喜宴上被扇了随从、当众下不来台的人,今天一大早跑来送行。
要么是来报仇,要么是来恶心人。
不管哪个,都得接着。
“五哥有心了。”
唐昊走到唐长生马前,仰头打量了一圈身后的车队,八百老卒,二十辆粮车,眼皮都没抬一下。
“九弟啊,路途遥远,荒州那地方可不比京城。”
他顿了顿,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万一死在外面,做哥哥的会替你照顾好你的王妃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聊天气差不多,但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动了一下。
翠微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窄刀。
唐长生笑了。
“就不劳五哥操心了。”
他拽了拽缰绳,马打了个响鼻。
“我会活着到荒州的。”
唐昊也不恼,双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忽然换了个话题。
“九弟,你可知当今天下第一美人是谁?”
唐长生歪了下头。
大清早跑来跟他聊美人?
唐昊这脑子拐弯拐得够急的。
“不知。”
唐长生偏过头朝苏沐澄的马车方向瞥了一眼。
“不过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大乾第一美人,已经是我王妃了。”
后面马车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翠微在车辕上翻了个白眼。
唐昊哈哈大笑,笑完了摇头,一副“你太嫩了”的架势。
“天下第一美人叫完颜玉娜。”
“元国的大公主。”
“她的封地就在你荒州旁边。”
“听说她身段那叫一绝,整个元国没有第二个。”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
“不过九弟你别高兴太早。她可不光是美人,还是元国的第四名将。手底下的铁骑,灭过三个部落。”
唐昊拍了拍唐长生的马鞍,语重心长。
“到时候你被她抓去当了驸马,五哥我可就鞭长莫及了。”
八百老卒的队列里传来几声低沉的闷哼。马达的脸黑了大半,骑在马上手把缰绳勒得嘎吱响。
赵子常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眼珠子转了两圈,盯着唐昊后背。
唐长生在马上沉默了两息。
“五哥消息倒是灵通。”
唐长生拍了拍马脖子,换了个坐姿。
“既然五哥这么关心,不如我们打个赌。”
唐昊挑了下眉。
“什么赌?”
“等我去了大荒州。”
唐长生翘着一条腿搭在马鞍上,语气懒散得跟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一样。
“就把那个天下第一美人完颜玉娜抓过来,做我的通房丫鬟。”
城门口安静了一瞬。
赵子常嘴里的花生米呛进了嗓子眼,咳得弯了腰。马达的缰绳差点脱手。
八百老卒的队列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苏沐澄的马车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那双眼从缝里直直剜过来,定在唐长生后脑勺上。
翠微在车辕上扭过头,嘴角抽了一下。
唐昊愣了整整三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九弟,九弟!”
他捂着肚子,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你要是能把完颜玉娜抓来做通房丫鬟——”
他拍着胸脯。
“我把五皇子府门前的石狮子吃了!”
“好。”
唐长生伸出手。
唐昊的笑还挂在脸上,犹豫了一息,伸手跟他击了一掌。
“赌约成立。”
唐长生收回手。
“五哥,我等着你吃石狮子那天。”
唐昊还在笑。
唐长生忽然又开了口。
“对了,差点忘了。”
他偏过头,上下打量了唐昊一遍。
“五哥跟几位皇嫂辛勤耕耘这么些年,怎么还没生出一儿半女?”
唐昊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行啊?”
这句话扔出去,唐昊身后四个随从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城门口的士兵把头扭向一边,肩膀在抖。
队列里几个老卒嘴唇哆嗦着,拼命往里憋。马达在前头骑着马,腰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挺了回去。
唐昊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嘴唇动了两下。
“你——”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城门里面驶出来,车辕上没有徽记,拉车的两匹马都是普通的青驴。
苏玄跳下车。
墨灰常服,花白头发在晨风里飘了两根,腰板挺得笔直,朝唐长生拱了拱手。
“苏丞相!”
苏玄站定,转身朝唐昊的方向拱手。
“苏玄见过五殿下。”
唐昊调转马头,踱回来两步。
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硬挤出一丝笑。
“左丞相也是来送荒亲王的?”
“是。”
唐昊在马上点了点头,一脸理解的模样。
“丞相送女远行,人之常情。”
顿了一下,又多了句。
“不过大荒州蛮荒凶险,丞相真舍得把沐澄小姐送进那种地方?”
苏玄淡淡笑了一下。
“五殿下有心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打马走了。
苏玄看着那匹枣红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收回目光,转身朝唐长生走过来。
翠微搬了个脚凳下来。苏玄没用,径直走到唐长生马前。
“老臣想跟王爷打个赌。”
唐长生从马上看下去,老头的脊梁挺得跟城门洞的立柱一样直。
“什么赌?”
“如果王爷能在开春之后击退元人大军,立足大荒州——”
苏玄的嗓子很平。
“苏家,倾尽全力辅佐王爷。”
这句话比二十车粮食还重。
苏家。当朝左相。经营朝堂三十年的老狐狸,人脉、财脉、盐脉全捏在手里。
“好。”
唐长生只吐了一个字。
苏玄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王爷,你的志向是什么?”
帝都西城门。
身后是八百老卒、二十辆粮车、二十个死士。
面前是一个左相在等一个答案。
但这是城门口。
来往行人、守门士兵、还有可能趴在哪个墙头上的东厂眼线。说什么话传回宫里,半个字都差不了。
那就说点传回去也没人能挑出毛病的。
唐长生直起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话落下去,城门口静了。
苏玄的手在袖子里攥住了那张发黄的画纸,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盯着马上那个穿着素袍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退了一步,撩起袍角,朝唐长生弯下腰去。
“老臣——”
“恭送荒亲王。”
赵子常手里最后一颗花生米掉在了地上。
唐长生收回视线,拨转马头朝向西北方向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一拍缰绳。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