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乾皇站在窗前,朱笔搁在案上,墨迹还没干。
身后的李公公弓着腰,手里捧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密报,大气不敢出。
“狗奴才。”
“小九怎么样了。”
“回陛下,九殿下已经出城了。”
顿了一下。
“只有五皇子和左丞相相送。”
“朝中文武百官呢?”
“都……没有出门。”
“他们都在猜朕的心思。”
李公公不敢接话。
“但他们能猜得到吗?”
“去送送小九又如何。”
“都说虎毒不食子。”
“朕难道还不如chusheng有情有义吗?”
李公公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这话没法接。说是,那是骂陛下。说不是,那更是骂陛下。
他连忙把腰弯得更低,把手里的密报往前递了半寸。
“陛下,还有一事——”
“五皇子在九殿下赴荒州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小九能不能活。”
“就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
“这一次。”
乾皇重新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翻开一本奏折,朱笔蘸了蘸墨。
“希望那些前朝余孽能跳出来。”
“让朕一网打尽。”
李公公的脑子转了一圈。前朝余孽。陛下真正想钓的鱼,不是唐昊,也不是路上那些伏兵——是藏在暗处、借着皇子争斗冒头的那批人。
九殿下是饵。
活饵。
李公公把这个念头咽进肚子里,脸上什么都没露。
“还有一事。”
“五皇子曾派人去见左丞相。”
“想拉拢苏玄一起……对九殿下动手。”
乾皇的朱笔划了一个圈,头都没抬。
“苏玄没同意。”
不是问句。
李公公心头一跳。陛下连这个都清楚?
“是,苏玄拒绝了。”
乾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李公公一眼。
“狗奴才,你可知苏玄为何没同意?”
他当然知道。苏玄在朝堂上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皇子之间的争斗是皇权斗争,外人伸手进去,咬赢了沾一身血,咬输了粉身碎骨。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抢了陛下的台。
“陛下,老奴愚钝,不知。”
乾皇嘴里哼了一声。
“因为皇权斗争,各凭本事。”
“龙子之间的争斗,他一个臣子参与进来。”
“不是找死吗?”
李公公连连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陛下圣明!”
乾皇没搭理他这句马屁。
把目光看向了窗外,看向杨贵妃那片宫墙的方向。
“虎毒不食子。”
“可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这句话声儿极轻,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但李公公离得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太监的脊背僵了一瞬。全身的血往脚底沉。
有些事情,知道跟不知道之间,差的是一条命。
李公公连忙装做没听见。
什么都没听到。
乾皇扫了他一眼,没追问。
沉默了约莫十息。
“狗奴才。”
“在!”
“将荒州王的大印、王袍、仪仗。”
乾皇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绢帛上落了三个字。
“送过去。”
李公公愣了一下。
大印。王袍。仪仗。
九殿下封荒亲王,旨意一个月前就下了,但这三样东西一直压在内务府没发。没有大印,到了荒州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王袍,跟流放的犯人没区别。没有仪仗,地方官员连行礼的规格都定不了。
卡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人刚出城,皇帝忽然松了口。
“陛下,这三样东西……是派人送到荒州去,还是……”
“路上送。”
乾皇头也不抬。
“让他在路上就拿到。”
李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上,又被叫住了。
“走快些。”
李公公的脚步骤然加快了三分,小碎步跑出了御书房的门廊。
官道上。
苏玄的马车朝京城方向驶回去,车轮轧过路面,颠得车厢里的茶盏叮叮当当响。
老头儿坐在车厢里,没喝茶。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几十年了。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人说漂亮话。新科进士放榜那天个个意气风发,“为苍生”“为社稷”说得山响,不出三年,一半的人学会了跪,另一半学会了骗。
漂亮话谁都会说。
但那个年轻人站在城门口说这四句话的时候,通身上下透出来的东西不对劲。
不是书生意气,不是少年人的热血上头。
二十岁的人,说出这种话应该激动、应该拍胸脯、应该恨不得指天发誓。
他没有。
之前在朝堂上,已经悟了王道。
今日城门口这四句,已经不是王道了。
是圣道。
王道治一国,圣道治万世。
之前悟了王道,现在又悟了圣道。
苏玄从袖子里把那张发黄的画纸摸出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画上的小女孩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
他把画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年轻时候写的,笔锋还没磨圆。
“此女若嫁明主,苏家可延百年。”
当年写这行字的时候,不过是一个父亲的妄想。私生女,连族谱都上不了的孩子,哪来的明主可嫁。
苏玄把画纸叠好,塞回袖子里。
莫非传说中的那个预言……
车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晃了一下停住。
“丞相大人!”
一个灰袍文吏从马上翻下来,跑到车窗旁边,压着嗓子。
“五皇子府刚传出来的消息——”
“五殿下回府之后,砸了书房里所有的瓷器。”
“无事,继续回府吧。”
五皇子府。
书房里的碎瓷片还没扫干净,唐昊又坐回了椅子上。
福全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都准备好了吗?”
福全弯腰。“准备好了。保证让他十死无生。”
“行,此事结束后重重有赏。”
前院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袍幕僚快步绕过影壁,在门槛外单膝跪下。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说要给九殿下送大印、王袍、仪仗。”
唐昊歪着头想了几息。
大印。
大印压了一个月没发,现在人刚出城,老头子忽然松了口。
什么意思?
是试探,还是真心疼那个废物?
不重要。
“无妨。”唐昊把碎瓷片弹到地上。“陛下要送,那就让他送。把送东西的禁军换成咱们的人。”
幕僚抬起头。“换人?”
“我早就打点好了,就说禁军调度紧张,换一批人护送。”唐昊从椅子上站来“让他们慢点走。”
“等九弟死了,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了。”
幕僚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福全没再说话,弯腰退了下去。
唐昊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通房丫鬟。
那个废物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要把完颜玉娜抓来做通房丫鬟。
死人是说不了大话的。
官道。
午时三刻,车队走了大半个上午。
唐长生骑在马上,眯着眼往前看。道路两旁的树越来越稀,地势缓缓抬高,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土黄色的方形建筑,墩在道边的高地上。
马达从前面折返回来,勒住缰绳。
“殿下,前方五里地有个坞堡,废弃的,但墙还算完整。”
赵子常从后面策马赶上来。“我们要不要起锅做饭,修整一下再出发?”
唐长生的视线在那座坞堡的轮廓上停了一会儿。
十里地。八百老卒走了一上午,有些人步子已经慢下来了。
“可以。”
“不止在那吃饭,还要在那睡觉。明日再出发。”
马达愣了。“明日再出发?”
赵子常也偏过头来。“殿下,这才走了半天,天黑前至少还能赶三十里。”
“我们的兵都是老兵,赶路太急对他们的伤不利。”唐长生打断他。“有些人的骨头才接好,颠一天就白治了。”
赵子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达挠了挠后脑勺,拨马往前面去传令了。
消息是一个接一个往后传的。
队列里的老卒们头先是没什么反应——长官让停就停,当兵的不问为什么。
但后面的话也跟着传开了。
说荒亲王怕他们走急了伤口裂开。
前排那个拖腿的老卒脚步顿了一下。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唐长生,又赶紧转回去。
眼眶红了一圈。
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瘸了右腿的老卒直接停了下来,杵着枪杆子冲前面喊。
“殿下!我等能赶路!日行千里都不在话下!”
旁边几个老卒跟着嚷起来。“就是!殿下别担心我们!”
“我这腿硬着呢,再走三天都没事!”
唐长生回过头。
“哈哈,好,我相信你们个个都能日行千里。”
老卒们的胸膛挺了起来,几个人咧着嘴笑。
唐长生收回视线,声儿放低了些。
“其余的,等进堡再说。”
赵子常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八百个糟老头子,被这么轻飘飘几句话一撩,跟换了一批人似的。
腰杆直了,步子齐了,连那些拖着残腿的都把胸脯挺了起来。
坞堡不大,四面土墙围着一个院子,能塞下千把人。
唐长生进去转了一圈,指了几个方位让马达安排扎营。老卒们卸下装备,生火做饭,炊烟从堡墙上方升起来。
苏沐澄的马车停在堡内西角。翠微带着死士在四周布了暗哨。
吃过饭,天色开始暗。
唐长生进了坞堡二层的一间屋子。苏沐澄已经在里面了,翠微搬了个矮凳守在门外。
屋里没点灯,就着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光。
苏沐澄坐在一张破桌前面,手指搭在膝盖上。
“夫君,现在可以说为什么停了吧。”
唐长生把门带上,拉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
“你猜。”
苏沐澄没搭理他这茬。
“我五哥。”唐长生的语气收了玩笑。“今天一大早跑来送行,说的那些话——半句是恶心我,另外半句是在拖时间。”
“他在前面布了人。”
“不止布了人。”唐长生往后一靠,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面。“他做事喜欢下重手,上次派七个死士来杀我,这回肯定翻倍。”
“我们筋疲力尽地赶到那,正好撞进口袋里。”
苏沐澄沉默了片刻。
“想不到你还懂排兵布阵。”
“我会的多呢。”唐长生歪着头看她。“不信你可以试试。”
苏沐澄的耳根微微泛了点颜色,把头扭向窗户方向。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吕安推门进来,后面跟着赵子常、马达、周纪。
屋里一下子挤了。
唐长生先看吕安。“我让你在城里找的工匠,怎么样了?”
吕安搓着手,脸上带着点为难。“回殿下,小的只找到了十几位。”
“底子都干净吗?”唐长生的语速快了半拍。“别让东宫那位和皇上的人混进来了。”
吕安连忙点头。“我都做了调查,一个一个查过的。底子全干净,都是活不下去的老工匠,没有靠山,没有背景。”
“好。待会儿带他们来找我。”
吕安应了一声退出去。
唐长生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叠的纸,抖开,铺在桌面上。
“子常,马达,周纪。”
三个人凑上来。
图纸。
上面画着堡垒的剖面图,标注了箭塔位置、壕沟走向、拒马摆放的间距。
马达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带兵十几年,见过不少防御工事的图纸。兵部的匠作监画出来的都没这么细。
马达把脑袋凑到灯下使劲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图纸上一个标注为“交叉射界”的位置戳了戳。
“这个……殿下,这要是建起来,五十个弓手能封住整面坡。”
周纪的视线死死锁在图纸右下角那个连环拒马阵的设计上。三层拒马交错布置,中间留了一条窄道——不是让人走的,是让人以为能走,一进去就被两侧的箭塔封死。
“按上面的内容来做防御工事。到了荒州会用得上。”
三个人的下巴线绷紧了。
“是,殿下。”
三个人收好图纸,鱼贯而出。
走出坞堡二层的楼梯,拐过一道土墙,确认周围没人了,周纪才开口。
“刚才殿下说怕太子和陛下的人混进来,怎么唯独漏了五皇子?”
马达接过话头,拿枪杆子点了点周纪的脑门。
“笨。”
“五皇子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能在路上直接杀了荒州王。哪有精力来偷技术?”
周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二楼。
苏沐澄还没走。
她站在桌前,手指按在图纸铺过的位置上,桌面还残留着墨线压出来的浅痕。
“这些图纸……是你自己画的?”
唐长生正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堡墙上的暗哨布置。
“嗯。”
“什么时候画的?”
“这一个月。”
苏沐澄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嫁过来才一天,她已经数不清这个人身上藏了多少东西了。
堡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摇。
唐长生回过头。
“王妃,你父亲今天跟我打了个赌。”
苏沐澄抬眼。
“他说如果我能在荒州站住脚,苏家倾尽全力辅佐。”唐长生说道。
“你信不信?”
堡墙外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
翠微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