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写着快逃。
凤骨魂灯里的红火矮了一截,在那两个字一成形的时候。
苏沐澄跪在灯前,右腕那条红线猛的收紧,她疼的身子歪向一边,额头险些撞上桌角。
“这灯……嘶……在抽我!”
两根手指点在苏沐澄腕上,杨雪衣赤足往前迈了一步。
红线没有断裂,反而亮度增加。
“别碰……会伤着。”
指尖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杨雪衣把手收了回来。
她看着那盏灯,嗓门紧绷。
“不是灯失控……是灯里那缕命魂在传信。”
唐长生站在门口没有移动。
快逃,逃哪,离开大厅还是离开内城,亦或是离开荒州,这两个字实在太短,短到无法用来做决断。
六万百姓往哪跑,要是他现在喊全城撤离的话。
完颜玉娜还在三十里外扎营,西路驻扎元军,东面山道刚被巡防队发现,北面是门,南面粮道刚打通。
全是死路,这些能逃的路线。
最诱人的选项是带母妃和魂灯以及核心几个人钻进玄武山。
玄武龟甲在他手里,神兽认他,只要跑就能获得最大的活命概率,可这六万张嘴怎么办。
他脑子里的荒州图迅速展现,内城,外城,玄武山,石门,裂谷,每一条路亮起后又暗了下去。
不能跑,至少不能他先跑。
“阿宁……她还能写吗?”
唐长生走到桌边低头看灯,凤骨魂灯里的白光体积很小,红火覆盖在上面,呈现出薄薄一层的状态。
右手腕被红线勒出血迹,苏沐澄咬紧了牙关。
“动了……她在动……她好像……挺怕的。”
母妃扶着柳彦的胳膊站立,白发落在肩头,身形消瘦无法撑满衣物,她盯着那两个字,胸口起伏的厉害。
“阿宁小时候就不哭……刚生下来那会儿也是,只有铜镜亮的时候,她那手才会动几下,这两个字……不代表怕死。”
眼皮颤动,母妃抬起了头。
“她绝对是看见啥东西了。”
唐长生记下这句话,看见了东西。
魂灯不是普通灯具,能养命魂,也能让关在镜里二十年的阿宁重新感知外部环境。
那她看见的可能不是大厅,而是跟坐忘有关的物件,是那具送去玄武裂谷的残躯。
唐长生猛的转过头。
“老头……走了有多久了?”
赵子常立刻回答。
“不到半柱香吧……就押着那烂躯壳往玄武山去了,带了二十个黑甲兵呢。”
半柱香的时间,还没抵达裂谷。
袖子里的玄武龟甲硌住腕骨,唐长生后背靠在桌沿上。
错了,那具烂躯壳不该送去玄武山,玄武镇守北方,负责看门。
谁吃谁啊,要是它碰到那具躯壳里的镜残。
坐忘残念能借用地脉和皇帝以及铜镜,它未必不能借玄武山里的物件。
这不是关押,这是把危险源送入隐患点。
“备马……快点!”
唐长生转身往外走,赵子常跟了上来。
“殿下你这身子还能骑马吗,刚散了功又放了血,还被那怪物掐过脖子,走两步都得打晃啊!”
“怎么……所以你打算背我?”
赵子常愣住,顾小山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
“主人……这话听着是挺有道理,但子常哥要是真背你出去,外头弟兄估计得以为咱们荒州彻底完了。”
唐长生瞥了他一眼。
“那就闭嘴……去牵马。”
顾小山缩了回去。
“得令得令!”
苏沐澄忽然站起身,右腕红线绷直,凤骨魂灯被她托举在两手之间。
“我也得去。”
唐长生停下脚步。
“不行……你不能去。”
苏沐澄脸上缺少血色,还是向前迈出一步。
“我离灯三步远……灯就会变弱,灯要去,你就必须让我跟着去,我守灯……这可是你刚才亲口说的。”
唐长生盯着她,这女人害怕,怕的手腕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往后退缩。
当年金銮殿上她是被人推出的棋子,现在她自己走向绝路,不能说她洗脱了过去,人做过的事不可能完全消除,但这一步她站对了位置。
“那就跟紧点。”
苏沐澄把灯护在怀里。
“我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杨雪衣走到她身旁,黑色的裙摆拂过地面。
“我也要去。”
唐长生皱起眉头。
“你留下来看着我娘。”
“她有柳彦看着呢。”
杨雪衣指着那盏灯。
“阿宁刚出来魂还不稳当,路上要是灯乱了……苏沐澄绝对会死。”
苏沐澄刚准备反驳,杨雪衣就冷冷的看着她。
“你死了灯就会灭……灯灭了,她也就散了。”
苏沐澄嘴里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大圣使坐在断柱旁边,捂着肋骨缓慢的站起身来。
“我也跟着走一趟吧。”
赵子常立刻把刀横在前面。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
大圣使拍去青布长衫上的灰尘。
“门没开,灯又冒出来了,皇帝变成烂壳子,坐忘残念被押去玄武山……这么热闹的局,我能不看吗?”
赵子常骂出声来。
“看戏要是看出人命来……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大圣使露出笑容。
“放心吧……我跑的绝对比你快。”
唐长生没有理会他们,他把目光投向柳彦。
“内城就交给你了。”
柳彦手边没有长枪,刚才枪放在墙边,她弯腰拿起,枪尾在地面发出撞击声。
“你回来之前……城门绝不开。”
“那完颜玉娜要是动了呢?”
“先射箭……然后再谈。”
唐长生点头,这答案正确,完颜玉娜并不愚蠢,但不愚蠢的人最容易趁虚而入,她不会放过荒州核心人物离城的机会。
“母妃绝对不能出大厅……谁来都不许见。”
柳彦看了一眼竹榻旁的白发女人。
“包括你吗?”
唐长生停顿片刻。
“对……包括我。”
柳彦这才收回视线。
“行……知道了。”
母妃支撑着桌沿,喊住了他。
“长生啊。”
唐长生停在门槛处,母妃把玄武龟甲递了过来,龟甲上的三道符纹亮度降低,阿宁那缕命魂转进凤骨魂灯后,龟甲的重量有所减轻。
“带上吧……它认你。”
唐长生接过龟甲,指腹接触到那三道符纹,胸口那块废骨毫无反应。
这感觉十分怪异,原本习惯负重的手感消失,只剩下外壳的重量,内部空无一物。
但空也有好处,铜镜无法进入,皇帝无法吸取物质,连坐忘都被这空骨影响了一次。
他把龟甲放进袖口。
“等我回来。”
母妃没有继续劝说,只把手收回袖管里,那只手臂消瘦的呈现出骨骼形状。
唐长生看了一眼,转身走向门外,前院已经变得混乱。
马达牵着马跑过来,脸上布满焦急的表情。
“殿下……真要去玄武山啊,老前辈压着那玩意儿……应该不会出事吧?”
“他自然不会出事。”
动作十分缓慢,唐长生翻身骑上马背,腰腹无法发力,险些从另一侧滑落,赵子常伸手支撑住他的后背。
唐长生坐稳身体后,才把话说完。
“是玄武……玄武会出事。”
马达整个人僵在原地,玄武,那头镇守在山里的神兽,要是玄武出现状况,荒州北门就会失去屏障。
不止是门,整条玄武山通道都会变成别人能够通行的道路,完颜玉娜能来,元军能来,京城那边的人也能来。
马达后背瞬间被汗水浸湿,这不是去救老头,这是去封堵荒州的咽喉要道。
“开北门……快开!”
北门吊桥降下,十几匹快马冲出内城,苏沐澄坐在马背上,凤骨魂灯被她护在胸前区域。
红线从灯芯延伸到她的右腕,随着马匹颠簸产生规律的亮度变化,她咬着下唇,脸颊被风吹的失去血色,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杨雪衣骑在旁边,赤足踩在马镫上,黑色的裙子被夜风吹向后方,大圣使落在最后,草鞋踩着马镫,坐姿并不紧绷,可他的手一直按压在肋骨受伤的位置。
这人嘴上说的轻松,刚才被老皇帝一掌打的伤势严重,唐长生记下这一点,能用,但绝不能完全信任。
这个人本质是生意人,太子的秘库买他护送他就护送,门能给他好处他就留下,一旦荒州失去收益,他绝对会第一个逃跑。
算不上敌人,更别扯是朋友,只是暂时能拿来使用的工具,仅此而已。
快马奔出三里距离,内城的灯火留在后方,荒原的风温度极低。
唐长生的左腕再次渗出血液,布料贴合着伤口,产生阵发性的疼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液滴落在缰绳上,马匹闻到血腥味,发出响鼻声。
赵子常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殿下……要是撑不住就说一声。”
“我撑的住。”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唐长生没有接话,这话刚才母妃同样说过,一样的话语从不同人嘴里说出,带来的心理感受完全不同。
以前他依靠计算,计算太子和唐昊以及完颜玉娜还有坐忘,可现在身后的这些人,不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物件。
赵子常会提供后背支撑,苏沐澄负责看守灯具,柳彦会背着他娘步行三十里,杨雪衣会半夜去开启暗渠铁门,这些账目不能只计算输赢,也得计算谁必须存活。
前方的玄武山轮廓融入夜色之中,山口区域没有空气流动,光线极度昏暗。
唐长生勒住马匹,他看见了火光,并非普通的火焰,暗绿色的火贴着山口地面燃烧,形成一条直线。
直线的另一端,二十个黑甲兵全部倒在地面上,人没有死亡,但盔甲表面布满绿色细纹,身体僵硬的无法活动。
老头站在山口正中央位置,断铁插入地面,他单手支撑着断铁,另一只手按压在胸口处。
在他前方,那具本该押往裂谷的破败躯壳正跪在地面,背部朝向众人,面部朝向玄武山深处。
它胸腔里的那面裂镜贴合在地面上,镜面正对着山腹方向,呈现出接收信号的姿态。
唐长生下马时脚部失去力量,被赵子常伸手扶住,老头没有回头。
“臭小子……你来的可是晚了点啊。”
“它刚才……都干什么了?”
老头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液。
“它在喊玄武呢。”
唐长生看向山口深处,地底传来沉闷的震动声,一下,接着又是一下。
并非地震,是某个体积庞大的物体在山腹内部改变姿态。
凤骨魂灯里的白光忽然增加亮度,桌面上那两个字再次出现,这一次并未写在桌上,而是直接悬浮于灯火上方区域。
快逃,紧接着第三个字缓慢的显现出来,不是逃,是跪。
“快跪……这啥意思?”
下一瞬间,玄武山深处传出一道古老意念,带来的压力迫使所有战马同时弯曲膝盖。
“是谁……在唤吾之真名?”
老头的断铁发出声响,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