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啊!赶紧的!”
不是喊给人听的,唐长生这一嗓子。
整个人僵在原地,听见这句,赵子常刚要催马。
“殿下……你、你这是喊谁走啊?”
没答腔,唐长生。
山腹里那一线红光正沿着石壁往外移动,移动的不快,但每向外一寸,玄武山里那股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额角冒出冷汗,老头用断铁顶着那具烂躯壳。
“臭小子!这鬼东西……它在往山里头扎根啊!”
盯着那道红光,唐长生。
是在扎根,而不是逃跑。
本来撑不了三天,它被关进老皇帝的残躯里,可它不想死,它在借这具躯体去接触玄武山的底层禁制。
玄武刚才问谁唤吾之真名,这句话才是关键所在。
坐忘残念不是要控制玄武的身体,它是在呼唤玄武的真名,喊中了,就能让玄武从守门的变成给它开路的。
好家伙,三天都不用了,它这是要当场翻盘。
脑子里思绪飞快转动,唐长生舌尖压着血腥味。
退回城是不行的,玄武一旦被它牵住,北路敞开,荒州城的背后就暴露了。
刚才能砸镜子但现在不能,红光已经进入山腹,硬砸的话,玄武山禁制会不会跟着引爆,谁都没底。
怎么救玄武也是个问题,空骨没真气,魂灯不稳,老头受伤,大圣使还在旁边看着,看着这阵容人多,真打起来,没一个能安心往前派。
“灯……把灯给我。”
冲苏沐澄伸出手,唐长生转过身,苏沐澄抱着凤骨魂灯往后缩了一下。
“你……你又要干嘛?”
“让阿宁写字。”
“不行啊!她刚才写完……这灯都快灭了!”
皮肤下已有血痕,苏沐澄右腕那根红线还勒着皮肉,她是真的怕,这不是装的,可她抱灯的手却没有松开。
看了她一会儿,唐长生知道这女人不算好人,当初在金銮殿上把他往死路上推,后来又被各种局势推着走,但现在,她是真的把命压在这盏灯上了,人到底能不能洗清过去不好说,可此刻能派上用场。
“那就……只写一个字就行。”
“写……什么字?”
看向灯芯里那缕白光,唐长生。
“问问她,该跪谁。”
把灯托到胸前,苏沐澄咬紧牙关。
“阿宁姑娘……你、你能听见吗?”
右腕红线突然亮起,苏沐澄疼的弯下腰,灯火颤动了一下。
只把寒气压在苏沐澄肩上,杨雪衣走上前来,没有去碰那根红线。
“别乱动……撑住啊。”
额头渗出汗水,苏沐澄咬着牙,灯芯里的白光慢慢伸出一线,在半空里划了两笔,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镜跪。
瞬间抬起头,唐长生。
“不是……不是让我们跪。”
“是让那面镜子跪。”
大圣使也停住了摸肋骨的动作,老头愣了一下。
张了张嘴,赵子常。
“啊?镜子……镜子怎么跪啊?”
指向那具烂躯壳,唐长生。
“把它胸口那面镜子压到地上去!让它别对着山腹!”
一股细微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残躯忽然抖动起来,胸腔里那面裂开的镜子往外凸出,黑血顺着裂缝往下流,红光移动的更快了。
“晚了……真名已入山……玄武会听吾号令。”
竖眼里的光不再稳定,忽明忽暗,玄武那颗巨大的头颅又探出来半截,山腹深处再次传来巨大的声响,这一次,声响里夹杂着物体摩擦石壁的动静。
坐忘残念不是在吓人,它真的能影响玄武,唐长生后背全是冷汗。
“大圣使!”
没回头,唐长生。
“你还要看门的话……就赶紧上去帮忙!”
抹了把嘴边的血,大圣使。
“我……我伤的不轻。”
“玄武要是被它牵走,北路一开!元军、聚贤殿还有京城那些东西全能进荒州!”
扭过半个身子,唐长生。
“到那时候你还看什么门?看人家开席吃饭吗!”
殿下这张嘴是真的不怕死,这种时候还敢这么顶撞宗师巅峰,赵子常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大圣使手背停顿了一下。
人已经到了残躯左侧,他往前迈出一步,大圣使偏偏就这么动了。
“老头……压它的肩膀!”
“用得着你来教我?”
三人同时出手,杨雪衣脚尖点地,寒气顺着地面冻住残躯双膝,大圣使双掌拍向残躯左侧,断铁横扫,砸在残躯右肩。
血滴在铁柄上,老头虎口裂开,断铁发出沉闷的声音,那面裂开的镜子里射出一道黑光,直接扫在老头断铁上,残躯却没有跪下。
“妈的……这鬼东西力气还不小!”
玄武的意念断断续续压下来,山腹里的红光已经越过一半石壁,残躯膝盖往下弯了一点,又硬生生抬了起来。
“谁……是谁唤吾……谁……”
整张脸都白了的顾小山趴在石头后面,几个黑甲兵鼻孔流血,撑着地不敢动弹,马匹齐齐跪倒在地,那股压迫感开始变得混乱。
这事说出去谁能信,殿下现在连刀都拿不稳,却还站在最前面发号施令,这次不是人和人斗,这是拿一座山当棋盘,拿神兽当对手,可这一次不一样,他跟唐长生这么久,见过坑杀骑兵,见过逼退大公主,见过空骨骗帝王。
“压不下去啊!”
“它在借玄武山的力气!”
要让它跪下,得先断掉镜子和山之间那条红线,它借着山力顶着,强压是不行的,唐长生盯着残躯胸口的镜子,心里明白能断红线的东西就是玄武给的龟甲。
看到这动作的苏沐澄急了,三道符纹已经亮的有些发烫,唐长生把龟甲从袖口拿了出来。
“你……你还要放血啊?”
“不放血。”
“那你拿这玩意儿干嘛!”
差点没接住的赵子常愣住了,唐长生把龟甲往他手里一塞。
“殿下……这?”
“去把这东西贴到那面镜子上。”
整个人后撤半步,赵子常愣了一下。
“啊?我、我去?”
“废话!你速度最快,离它也最近!”
“殿下……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咋办?”
“炸了那你就是荒州第一忠烈了。”
“这名头听着可真他娘的晦气!”
整个人贴着地面冲向残躯,脚下连踩几块碎石,新刀横在身前,他嘴上骂着,人却已经冲了出去。
手里的龟甲狠狠拍向裂开的镜面,肩膀擦着地面滑过,身体往旁边一滚,赵子常没有硬挡,镜子里的那只眼猛地转向他,甩出一道黑光。
“贴上了!贴上了!”
玄武山里那股混乱的压迫感也停顿了一会儿,那条往山腹移动的红光停了一下,三道符纹同时亮起,就在龟甲按住镜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给我压!”
胸口那面镜子被龟甲压着正对地面,碎石飞溅,残躯的双膝终于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杨雪衣寒气封住它的膝盖,大圣使双掌向前推,老头断铁往下砸。
一股古老的意念落下,竖眼重新稳定,巨大的头颅伏低,玄武山深处那股混乱慢慢退了回去,红光断开了。
“伪名……污吾山。”
黑血从裂缝里喷射而出,镜子里那只眼疯狂晃动,残躯剧烈的颤动着。
“唐长生!你竟敢坏吾千年大事!”
脚步虚的厉害,却没往后退,唐长生站在原地。
“你这什么千年大事……坏的也太容易了吧。”
sharen诛心都不足以形容这种时候还补一刀的行为,差点笑出血来,大圣使听见这句话,胸口一阵发闷。
断铁压的更狠了,老头咧开嘴。
“臭小子……接下来咋整啊?”
这一次那股压迫感不再往人身上落,玄武也在看他,唐长生看向玄武。
“玄武前辈。”
抬起手指向那具残躯,唐长生。
“这鬼东西借着你的名头,还弄脏你的山……你要不要自己收拾它?”
玄武只认规矩不吃话术,它不是人,它可以骗唐长生骗皇帝骗国师,但这一次它是真的怕了,镜子里的那只眼猛的收缩,山腹里沉寂了一会儿,玄武没有立刻回应。
钉子落在唐长生脚前,石钉不长且通体发黑,上面刻着和龟甲同源的符纹,一枚黑色的石钉从山腹里飞出,玄武缓缓张开了口。
“钉镜……入裂谷。”
谁去钉是个问题,这是实体化的东西能用,唐长生看着那枚石钉。
衣服破开且皮肉发黑的赵子常刚才被黑光擦中半边肩膀,杨雪衣要护着魂灯,大圣使未必肯冒险,老头能压住但腾不出手,唐长生现在走两步都费力,靠近的人随时会被还在挣扎的残镜卷进去。
当废物竟然当出了战略价值,这事真是离谱,废人这时候反而是最合适的人选,残镜进不去他空荡的身体,别人一旦被残镜钻进身体就是第二个皇帝,最诱人的选项是让别人上,最后人选落在自己身上,唐长生脑子里把每个人都过了一遍。
看到唐长生弯腰去捡石钉,赵子常立刻扑过来阻拦。
“殿下!你别动啊……让我来!”
“你不行。”
“我……我怎么就不行了?”
“你身上有真气,它能抓住你。”
差点脱手,他手腕往下一沉,石钉入手极重,唐长生把石钉捡了起来,赵子常愣在原地。
喉咙发紧,苏沐澄抱着灯。
“你……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啊。”
“所以……你们得扶我过去。”
镜子里的那只眼贴着地面死死盯着他,唐长生被两人扶着一步步走向跪地的残躯,赵子常和顾小山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你敢……”
停在残躯面前,唐长生。
“我有什么不敢的?”
镜子里的那只眼突然安静了下来,他把石钉对准了镜面中央。
“唐长生……你这一钉子下去,你姐可是会痛的。”
却用身体护住灯,苏沐澄疼的跪倒在地,凤骨魂灯里的白光猛地颤动了一下。
“别听它的鬼话!”
右腕红线已经勒出血来,她额头抵着地面。
“这灯还没灭……她还在的!”
指向凤骨魂灯,母妃抬着发颤的手,长枪横在身侧的柳彦背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她赶到了山口,母妃的喊声从后方传出。
“阿宁在灯里!镜子里……镜子里已经没有她了!”
黑血从猛地仰起的残躯里喷出老高,裂开的镜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石钉狠狠钉入镜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唐长生闭了闭眼后再次睁开,石钉往下狠狠砸去。
退到山口外的杨雪衣抱起苏沐澄和魂灯,大圣使往后退开,老头松开断铁,石钉上的符纹拖着那具残躯往裂谷里滑去,玄武巨大的头颅低下,山腹深处一道裂谷张开。
镜子里的那只眼仍然盯着唐长生,残躯被一点点的拖向黑暗之中。
“你以为空骨能保你多久?你体内的门……迟早是会自己长回来的。”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被赵子常和顾小山架着的唐长生站在原地。
“那就……长一次,我就废它一次。”
镜子里的那只眼突然爆出一句话,就在黑暗合拢的前一瞬,残躯彻底坠入裂谷,石钉光芒暴涨。
“你亲姐的身体……可还在聚贤殿里!”
凤骨魂灯里的白光猛地贴到灯壁上歪歪扭扭挤出三个字,赵子常和顾小山同时架住身体往前栽倒的唐长生,山口只剩下那枚尾端露在地面微微发红的石钉,裂谷轰然合上。
“救……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