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退的那一刻,赵子常和顾小山架着唐长生,山口那枚黑色石钉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没等人反应过来,裂谷里发出一声脆响,深处有什么东西咬住了钉尾。
沉了下来,老头的脸色,断铁往地上一顿。
“坏了,这下坏了。”
抬起头,唐长生喉咙里还带着血味。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没答他,老头眼睛只盯着裂谷深处。
“没透,里面那东西根本没死透。”
唐长生一愣。
刚才亲手把那具残躯拖进裂谷,亲手把石钉钉进铜镜,可坐忘若只是这么容易就死,根本活不到一千年。
它是在装死。
或者说,它在等。
等的不是他们放松,是等玄武把那枚石钉往里再送半寸。
山腹里的红光还没完全散去,光芒忽明忽暗,卡在黑暗里一抽一抽的。
抖了一下,凤骨魂灯里的白光也跟着。
抱着灯,苏沐澄右腕被红线勒的发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它在拉我,救命,它在拽这盏灯……”
嗓子发紧,她整个人都在发颤,却还死死把灯护在怀里。
没有回头,唐长生。
转的比谁都快,他的脑子。
坐忘被钉进裂谷,残镜被压住,按理说该是它先断气,可现在灯里的阿宁在发抖,说明它还和这边有牵连。
它不是冲玄武来的。
它是冲这盏灯来的。
冲阿宁来的。
冲他娘来的。
也冲他这条空了的骨头来的。
“赵子常。”
“在呢,殿下!”
“退出去,把人都给我撤到山口外头去。”
愣了一下,赵子常。
“殿下,那您怎么办,您留这儿?”
“我留这儿,你们别管。”
张嘴就要骂,赵子常被老头一巴掌拍在刀背上。
“听他的,快点。”
声音发哑,老头断铁插在地上,整个人也压着气。
“这东西专挑人脆弱的时候下手,越乱越遂了它的愿。”
站在一旁,大圣使青布长衫上全是尘,刚才还一副看戏的样子,这会儿脸色也变了。
“殿下,您还留着干嘛,钉子都进去了,还不走?”
没看他,唐长生只把玄武龟甲从袖里摸出来,手指按在三道符纹上。
很凉,龟甲。
可凉归凉,握在手里却稳。
这是玄武给的东西,能镇北门,能避邪,能认空骨。
一下就明白过来,他脑子里,玄武刚才问的不是谁唤吾真名,而是它在确认自己该站哪边。
站坐忘,还是站他。
认的是空骨,玄武。
不是门,也不是人。
“在赌,它是真敢赌。”
低声开口,唐长生。
“赌我会不会心软,把阿宁先塞进去。”
这句话一出,安静了,身边几个人都。
抱着灯,苏沐澄眼珠子发直,半天没挪开。
平时最会算账,最会谈条件,这会儿她却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她看见的不是权谋。
是两条命魂,一盏灯,一块骨头,和一个废了功的皇子,逼的一个千年怪物开始赌命。
已经没了真气,这人居然还敢站在这里想下一步。
第一次觉得,她以前在金銮殿上认定的那个九皇子,和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同一路人。
“把灯给我。”
伸出手,唐长生。
下意识把灯往怀里缩了一下,苏沐澄。
“你又要干嘛,还嫌不够乱吗?”
“让阿宁写字,再写一个。”
“她都快散了,你疯了吗!”
“写,必须写。”
抬眼看她,唐长生。
“她要是真能看见里面,就该清楚现在怎么才能活命。”
这话说得很平,平的苏沐澄心里发堵。
她不服,张嘴还想顶一句,可看见他左腕那道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真没力气了,这人现在。
可没力气,也照样在发号施令。
咬了咬牙,苏沐澄把凤骨魂灯递过去。
“你最好别再逼我了,真的。”
没接,唐长生只看了一眼她被红线勒出的血痕。
“先保住你自己的命再说吧。”
把灯接过来,他转身朝裂谷方向走了两步。
从山口灌进来,风吹的那粒红火都斜了一下。
盯着他背影,老头嘴角抽了抽。
“臭小子,你又要跟那玩意儿谈条件?”
“不讲了,这回不讲。”
把灯放在地上,唐长生自己蹲下来,指尖在灯座上敲了两下。
“问问路。”
抬头看向灯芯里那团白光,他。
“阿宁,听见没,写字,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晃了一下,白光。
右腕上的红线猛地一紧,苏沐澄疼的闷哼一声,灯芯里那团白光慢慢伸出一道细线在半空里划了两下。
不是字。
像是在犹豫。
又过了一息,白光才一点点拢起来,歪歪扭扭挤出一个字。
门。
紧跟着,又一个字。
娘。
最后那线光猛地往回缩,灯火一颤差点灭掉。
盯着那两个字,唐长生心口一沉。
门,娘。
这不是提醒。
这是指向。
看见的东西,阿宁不在裂谷,不在灯里。
在荒州城里。
或者说,在他娘身上。
“柳彦。”
猛地站起来,唐长生。
正扶着母妃,柳彦听见这声立刻抬头。
“去大厅,快把我娘弄回去。”
“就现在?”
“对,马上。”
没有问缘由,柳彦直接把母妃往自己背上一托。
散下来,母妃白发半睁着眼睛,嘴唇发白,却偏偏还想回头看那盏灯。
“阿宁,我的阿宁……”
像是又认出了什么,她手指微微动了动。
没让她多看,唐长生。
脑子里已经把线串起来了,他。
在灯里,阿宁看见了门。
又看见了娘。
说明母妃身上,真的有东西。
不是第二块骨头。
刚才那句,坐忘是假话。
可假话里,至少有一点真。
在找的,它不只是他这块空骨。
还有他娘身上那颗痣。
那颗痣底下,极可能藏着真正的钥匙。
或者说,藏着另一半。
“赵子常。”
“在,末将在!”
“把国师弄过来。”
怔了一下,赵子常。
“押他干嘛,杀了吗?”
“问问话。”
在旁边先咧嘴了,老头。
“你小子是想把他那层老脸全撕了?”
“他还有脸吗,他配吗?”
冷笑一声,唐长生。
“他要是真知道点什么,刚才就不会搁那儿装死。”
被人拖上来的时候,国师身子还在发抖。
不是吓的,是玄武山里那股压迫感压过来,他根本扛不住。
一见唐长生,他就想缩。
“别过来,你别过来……”
“我不过去,你自己先开口。”
抬手指了指裂谷,唐长生。
“坐忘刚才喊的真名,谁教它的,啊?”
眼神一闪,国师。
这一下,没逃过唐长生。
“说。”
喉咙里滚了两下,国师嘴硬的很。
“我怎么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不知道是吧?”
盯着他看了片刻,唐长生这才将凤骨魂灯推到他面前。
“那你现在最好祈祷,祈祷阿宁不知道你在骗我。”
脸色一下白了,国师。
他怕的不是灯。
他怕的是坐忘。
可现在灯里那缕命魂带来明显的压迫感,能把他最后一点退路都削没。
“是,是荒州地脉里的古咒,留下来的。”
终于开口,他声音又干又涩。
“当年真名刻在石脉里了,我就知道一半,另一半在你娘身上。”
背着母妃的手骤然一紧,柳彦。
盯着国师,唐长生。
“另一半,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字,根本不是字。”
咬着牙,国师。
“是活人。”
这两个字一出口,唐长生眼底的神色彻底沉了。
人。
不是魂,不是骨,不是镜。
是活人。
“再说一遍,你给我再说一遍。”
“你娘生的是双胞胎,命格没分开,你姐被镜子带走了,另一半在你娘身上,那颗痣就是封口。”
没动,唐长生。
脑子里空了一下,他紧接着又猛地转起来。
双生子。
命格。
封口。
所以在灯里,阿宁写娘。
所以母妃拼死冲出来,不是为了救镜里的东西,是为了救被镜子囚了二十年的另一个女儿。
而坐忘刚才故意用母妃的声音诱她出门,就是想把这个封口撬开。
它没成功。
可它已经摸到线头了。
这东西太脏,也太会算。
把气压下去,唐长生喉结滚了一下。
“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为什么?”
这话是问国师,也是在问自己。
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一路所有人都绕着他转。
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
是因为每一块骨头每一盏灯每一张脸,都是一场局里早就摆好的棋子。
没答,国师。
他不敢答。
替他答了,老头却。
“杀不得,根本不能杀。”
把断铁往肩上一搭,老头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冷意。
“双生命魂杀一留一,留下的就会变成门,没人敢动,这才关了这么多年。”
站在一旁,大圣使听的背脊发凉。
原本以为荒州这盘棋,他争的是门里的东西。
现在才明白,争的根本不是东西。
是人。
是能不能把一个活人养成门。
这比他见过的所有局都脏。
也都狠。
“殿下。”
忽然低声开口,赵子常。
“那山里的东西怎么办……”
“别管山里了,先别管。”
抬头看了看玄武山口,唐长生。
山腹里的红光已经断了,可那道压迫感还没完全散。
没走,玄武。
它在等他下一步。
而他下一步,不能是退。
“带回城,把人都给我带回城去。”
把凤骨魂灯抱起来,唐长生。
“灯守住了,娘也看好了,把这老东西关起来。”
“那坐忘怎么办,就放着?”
顿了一下,唐长生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冷意。
“井里坑了它一回,镜子里堵了它一回,现在还想借山脉翻身。”
“做它的春秋大梦吧。”
背着母妃走了两步,柳彦忽然停下。
回头看向唐长生,她长枪还在手里,枪身压在肩头。
“你娘醒了,睁眼了。”
“嗯,知道了。”
“那你姐怎么办。”
低头看了一眼凤骨魂灯,唐长生。
那缕白光在灯芯里安安静静,光芒稳定。
“养着,先养着再说。”
他没说完。
因为山口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玄武。
也不是裂谷。
是从荒州城方向传来的。
很低很重,沉闷的撞击声,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同时转头,所有人。
手里的凤骨魂灯猛地一跳,唐长生灯芯里的白光骤然炸亮,在他掌心里写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南门。
紧跟着,第三个字慢慢浮出来。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