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南门。
苏沐澄手腕上的红线便勒进了肉里,凤骨魂灯上那三个字刚成形的时候。
灯却没敢松,她疼的半跪下去。
“南门,怎么回事?”
扭头就往荒州城方向看去,赵子常一把抄起刀。
夜色覆盖着城墙,看不见门,只能看见远处有一线火光在晃动。
脑子比身体先动,唐长生反应过来。
不是最弱的门,南门。
南门里的人,才是真正弱的。
周安和太子妃,还有皇太孙和二十个东宫旧护卫。
荒州多了一份名分,也多了一条能被人利用的缝隙,东宫旗进城那一刻。
“赶紧回城,快点。”
唐长生把魂灯还给苏沐澄。
脸色又白了一分,苏沐澄接灯时手指碰到他的血。
“还能骑马吗,你这情况?”
“废话,不能也得骑啊。”
唐长生看向大圣使。
“大圣使,你先走一步,快。”
眼皮一抬,大圣使捂着肋骨。
“不是,殿下,你这是把我当马用了是吧?”
“你跑的最快啊。”
“我靠,我受伤了啊。”
“南门要是破了,皇太孙一死,太子遗命就断了,你护送这一单就算彻底砸了。”
嘴角抽动了一下,大圣使。
这话十分精准。
他接了太子的秘库去护送太子妃和皇太孙进荒州,人进了城再死,那就是送货送到门口摔碎了,天机教丢不起这脸。
“殿下这嘴啊,真该拿去镇门了。”
人已经掠向荒州城,青布长衫闪动。
赵子常看的心惊。
跑的比什么都快,刚才还说受伤呢。
差点栽下去,唐长生翻身上马的时候腰腹发软。
赵子常伸手托住他后背。
“殿下你别硬撑啊,小心点。”
“少废话了。”
唐长生抓紧缰绳。
“苏沐澄跟着我,杨雪衣护灯,顾小山去通知柳彦,谁碰密室就直接杀,听见没。”
转身就钻进夜里,顾小山没有笑。
她眉头就狠狠压了一下,苏沐澄抱着魂灯上马,右腕红线跟灯芯连着,马一动的时候。
她没喊疼。
唐长生余光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女人以前怕死,也怕被丢弃,更怕成为废棋。
现在还是害怕的。
但她抓住了灯。
这就足够了。
往荒州城赶去,一行人。
风里的味道越不对劲,越靠近南门的时候。
不是血腥味。
是干枯的木灰味道。
带着烧过纸钱的气息。
唐长生心里把南门的布防过了一遍。
脾气冲但不蠢,沈追守着南门。
赵昆在东门,柳彦在内城大厅。
按理碰不到城门钥匙,周安和东宫护卫被编入了后营。
除非~
有人拿了东宫暗号。
或者有人拿了皇太孙。
南门方向传来一声金属绞索的声响,马蹄刚踏进外城街口。
吊桥正在放下。
赵子常脸色变了。
“我靠,真开了啊!”
唐长生没有开口骂人。
骂人是没有用的。
是一个他不敢赌的物件,能让沈追放桥的绝不是刀。
城门只开了一尺,几人赶到南门的时候。
脸涨的发紫,沈追整个人横在门缝里,他用长枪卡住门轴,肩膀顶着门板。
门外站着七个人。
全都穿着东宫护卫的衣服。
声音十分嘶哑,打头那个手里举着一枚三足金乌令。
“奉先太子的密令,我们来接太子妃与皇太孙出城!”
沈追咬紧了牙关。
“放你娘的屁,人都进荒州了,还接出去干什么啊,神经病!”
那人并没有发怒。
露出一张干裂的脸庞,他抬起了头。
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里没有一点属于活人的光泽。
“东宫暗号,九烛落,金乌归。”
沈追牙关紧闭。
他认得这暗号。
周安也认得。
太子妃自然也认得。
只有东宫最贴身的人,才知道这暗号。
沈追不敢把门全关上。
关门就等于断皇太孙生路,万一是真的话。
开门就是死路一条,万一是假的。
他被死死卡在这半尺里。
这就是对方想要的效果。
赵子常又扶了一把,唐长生下马脚落地时膝盖一软。
走到门缝前,他推开了赵子常。
门外七个人同时看向他。
打头那人眼底有一点暗红色亮起。
“你就是荒州王。”
唐长生盯着他看。
“你们这帮家伙来晚了。”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先太子密令。”
“太子死前是让我收人,不是让你们带人走,懂不懂。”
“密令不可违抗。”
“那你有本事进去问太子啊。”
门外那七个人停顿了一下。
沈追嘴角抽动。
殿下真是祖传缺德,这种时候还能骂死人。
把三足金乌令往前递出,打头那人。
“这令牌为真。”
“令倒是真,人可是假的。”
唐长生抬手指着他的鞋子。
“东宫护卫穿马靴,你们穿的可是宫内软底靴,赶七百里路,靴底连一点泥都没有,骗谁呢。”
赵子常低头看去。
确实没有泥。
不仅没泥而且鞋底边缘还干的发白,明显是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状态。
沈追心里猛地一震。
他刚才差点就开了门。
就差那么一点点。
脸上的表皮裂开一条细缝,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鞋。
唐长生继续开口。
“还有啊,东宫暗号最后一句根本不是金乌归。”
脸色煞白,周安从城内巷口被人押着跑来听见这话。
“是金乌坠啊。”
唐长生转头看向他。
“是你开的门?”
周安猛地跪了下去。
“奴才该死啊,他们拿的是太子亲笔暗牌,奴才以为……奴才以为……”
“给我闭嘴。”
唐长生没有让他解释下去。
解释都是给死人听的。
脸上的皮开始往下掉落,门外那七个人。
一片片剥落下来,底下不是血肉而是灰白色的木纹。
这是傀儡。
又是坐忘弄出来的傀儡。
赵子常抽出了新刀。
“殿下,直接砍吗?”
“先别用真气。”
唐长生看着门外的情况。
“它们根本不是来sharen的,就是来引皇太孙出城。”
灯芯忽然往门外歪了一下,苏沐澄抱着凤骨魂灯站在后面。
白光浮现出两个字。
孩子。
唐长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目标不是太子妃。
而是皇太孙。
那个婴儿身上也有问题。
太子死前送来的最后筹码,是东宫血脉和大乾嫡长孙。
坐忘盯上的其实是血,并不是名分。
“赵子常,赶紧关门。”
赵子常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板咔的合上了,沈追撤回长枪。
掌心贴住门缝,门外七具傀儡同时抬起手。
灰白色的木纹从门板外往里蔓延。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追脸色极为难看。
“我靠,这鬼东西在吃门啊!”
唐长生看向城墙上方。
“用破罡弩。”
李豹已经架好了弩机。
“殿下,直接对着门射吗?”
“射门缝,快点。”
“那会不会把门射坏啊?”
“现在这门还能算好吗,别废话。”
李豹咬了咬牙。
“给我放!”
钉进门缝外侧,三十支破罡弩从城墙上斜射下来。
门外传来木头爆裂的声响。
里面滚出一张符纸,一具傀儡被钉穿后胸口炸开。
符纸上写着一个字。
婴。
唐长生死死盯住那个字。
坐忘的下一步不在门也不在母妃身上,更不在阿宁那里。
而是在皇太孙身上。
开始找新生儿了,这老东西被逼的没了退路。
最适合做壳,新生儿血气最干净且没开经脉也没沾真气。
太子临死送来的根本不是安全牌。
是一个更加危险的陷阱。
脸白的失去血色,太子妃抱着襁褓被两个妇人扶着从城内巷口跑来。
“九殿下,孩子……孩子刚才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住啊……”
唐长生快步走了过去。
太子妃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藏紧。
赵子常横起刀锋。
“快拿出来!”
太子妃直接跪了下去。
“求你们别伤他,千万别伤他啊!”
唐长生蹲下身。
“放心,我不伤他。”
手臂一点点松开,太子妃看着他的眼睛。
襁褓里的孩子正睁着眼。
正常婴儿的眼睛应该是黑亮的。
有一点极小的铜色光点,在这孩子的瞳仁里。
反着微弱的光。
苏沐澄怀里的魂灯火苗猛然变弱。
脸色沉到发青,杨雪衣一步挡在灯前。
“该死,它已经碰过这孩子了。”
整个人几乎要晕过去,太子妃听见这句话。
“这不可能,他一直都在我怀里啊!”
“坐忘碰人,可不一定要用手。”
停在孩子额前,唐长生伸出手。
那孩子停止了哭泣。
眼珠里的铜色光点转动了一下,他看着唐长生。
剩下六具傀儡同时把头贴在城门上,在门外。
木头摩擦着门板并发出整齐的声响。
“开门。”
“开门。”
“开门。”
三声叠在一起,声音和孩子喉咙里发出的动静一模一样。
唐长生的手停在半空中。
孩子忽然笑了起来。
那种笑容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婴儿脸上。
抓住了唐长生染血的袖口,下一息襁褓里的小手抬了起来。
从孩子眉心慢慢浮了出来,一道细小的铜镜纹路。
声音却是坐忘那种平而旧的调子,孩子张开了嘴。
“叔父。”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