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弟。”
倒挂在井口边的是唐麟,半张脸被井外火光照着,半张脸藏在井壁阴影里。
还是那副阴柔模样,他颧骨比上次更高了,眼底青黑,嘴角却挂着笑。
抱着苏沐澄的,是唐长生,脚下是刚归位的镇石。
凤骨魂灯在苏沐澄怀里还没稳,贴着她右腕那条血线,灯火跳了一下。
井底那些小洞里的木手全缩了回去,上面却多了一个唐麟,看着比坐忘还让人反胃。
从井口砸下来的,是赵子常的吼声。
“三殿下!你他娘的……到底要干什么!”
没理赵子常,唐麟盯着井底的唐长生,笑的极轻。
“九弟,别紧张啊,那个……我可不是来杀你的。”
把苏沐澄往墙边扶了扶,唐长生看着上方。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觉的自己离死不远了。”
笑意收了一点,唐麟看着他。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啊。”
“你也……还是这么会挑时候。”
抬头看着他,唐长生问。
“三哥不是被父皇吓回封地了吗,怎么……怎么又跑荒州来了?”
往下压了半寸,井口那张脸说。
“我没回封地。”
眼神一沉,唐长生没出声。
唐麟没回益州,那两千骑也许只是做给完颜玉娜和城里暗桩看的,这人从一开始就绕在荒州外围,等的不是门开,而是等他唐长生最虚的时候,还真会捡便宜。
靠着井壁,苏沐澄声音发颤。
“你们兄弟……能不能换个地方叙旧啊,这下面真的不是人待的。”
这才看向她,唐麟开口。
“哎哟,苏姑娘也在啊。”
脸上血色退了半截的苏沐澄,以前是太子的未婚妾,又跟唐昊扯过关系,现在被唐麟这么一叫,面子上十分难堪。
往前挪了一步挡住她半个身子,唐长生冷下脸。
“三哥,有事说事,别扯别的。”
手指扣着井沿的,是唐麟。
“我啊……带来了一个人。”
井口旁边响起脚步声,有人被拖了过来,下一息,一颗脑袋探进井口,是徐安,那个打着东宫旗往京城方向跑的替身,他嘴被布堵着,脖子上压着一柄短刀,眼里全是血丝。
从旁边落下的,是唐麟的声音。
“九弟,你这招调虎离山不错啊。”
“可惜了……骗的过别人,骗不过我。”
看着徐安没急着开口的唐长生,知道唐麟抓徐安不杀徐安还把人带来给他看,这不是威胁而是要交易,因为徐安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徐安见过谁带过什么消息,李德全,传国玺印,还有离宫。
嘴角扯了一下,唐长生说。
“三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不会就为了炫耀自己聪明吧?”
低笑一声的唐麟,把徐安往井口边一推。
“炫耀,我哪敢在九弟面前炫耀啊。”
“李德全……他没投你。”
没动的唐长生听着唐麟继续说。
“他也没投左相。”
井底的冷意从脚底往上爬,唐长生抬眼。
“那……那他投谁了?”
盯着他,唐麟吐出两个字。
“父皇。”
井底安静了一息,苏沐澄甚至忘了疼,凤骨魂灯里的白光缩了一下,唐长生脑子里那条线重新接上,李德全送信说太子死皇帝失玺印无主,后面又说帝已归,苏凌薇见到李德全玺印在,离宫古井被毁,可李德全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皇帝真的失控,这老太监是在递消息,也是在钓他。
父皇死了吗并没有,刚才那具躯体被烧被钉被拖进裂谷,可若李德全还在替父皇做事,那说明京城那边至少还有一条命令链在动。
看着井口,唐长生问。
“三哥,这话……你信吗?”
笑不出来了,唐麟声音沉了下去。
“我不想信啊。”
“可徐安身上……有李德全的第二层密信。”
嘴里的布被人拔出,徐安剧烈咳嗽了两声。
“殿下……咳咳……奴才不是故意瞒您的啊……”
打断他的,是唐长生。
“说重点,别废话。”
咽了口唾沫,徐安赶紧开口。
“李公公让奴才带第一封信给您。”
“第二封……是给三殿下的。”
一张薄纸被唐麟扔了下来,纸片飘落到井底,苏沐澄刚有动作,唐长生已经察觉危机先一步按住,纸上只有六个字,骨空仍可成门。
盯着那六个字的唐长生,胸口那块空骨没有跳,可后背却冷了,母妃说骨满会变成门,坐忘也一直诱导他养骨,他散功把骨掏空以为拆了路,可李德全这张纸说骨空仍可成门,这是在补刀,还是在诱导唐麟对他下手。
在井口看他的,是唐麟。
“九弟,你把所有人都骗了啊。”
“骗完父皇,骗完坐忘,又去骗完颜玉娜。”
“现在……该你告诉我真话了吧。”
把纸攥在手里的唐长生反问。
“什么真话?”
声音压的极低的,是唐麟。
“你到底……还能不能开门?”
在上面骂了一句的赵子常吼道。
“三殿下,你他娘的这时候问这个,你还是人吗!”
终于看向赵子常的唐麟开口。
“我当然是人。”
“正因为我是人……所以我怕死啊。”
视线转回井底,唐麟继续说。
“九弟,我不像你。”
“你身边有人愿意为你死,有人替你守灯,有人替你背娘,还有人替你开城门。”
“我身边……只有两千骑了。”
嗓子哑了一点的唐麟苦笑。
“父皇要是没死……下一个被他吸干的人就是我。”
这话落下来后井口上方安静了,赵子常骂不出来了,因为这话是真的,唐麟不是来抢门的,至少此刻不是,他是被亲爹吓回来的。
扶着井壁站直的,是唐长生。
“三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回答的很快,唐麟说。
“入城。”
赵子常当场顶回去。
“做你的梦去吧!”
没理会旁人的唐麟继续说。
“我带两千骑入荒州,全归你调遣。”
赵子常愣住了,井口旁边的沈追也愣住了,苏沐澄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两千骑,上次唐麟嘴上答应转头就被坐忘吓跑,这次他居然主动送回来。
没露出半点喜色的唐长生深知这种好事背后必定藏着致命的代价,唐麟的两千骑是战力也是麻烦,放进城内城要多两千张嘴,不放他就会在外面变成第二个完颜玉娜,更要命的是他带来了李德全的密信,说明京城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荒州城下。
看着唐麟的唐长生问。
“条件呢?”
停了一下的唐麟说。
“我要你……保我不死。”
笑了一声,唐长生开口。
“这条件……可真朴素啊。”
没笑的唐麟很严肃。
“九弟,我这次真没跟你开玩笑。”
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的唐长生看着他。
“我也没开玩笑,你进城可以……两千骑卸甲,马匹入营,兵册交给何坤。”
脸色一冷的,是唐麟。
“你要吞我的兵?”
抬头盯着他,唐长生语气生硬。
“你要保命,命和兵……你只能选一样。”
井口上方的唐麟眼皮跳了两下,这一下连沈追都不自觉看向唐长生,殿下在井底身边只有一个半死的苏沐澄,连爬上来都的靠人,可他开口就敢吞三皇子的两千骑,还不是商量,而是直接逼选。
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的赵子常心里那股劲又冒出来,殿下没武功了,可这一城人反倒更的听他。
看了唐长生很久,唐麟问。
“我要是……不答应呢?”
指了指井底的镇石,唐长生说。
“那你就下来看一眼。”
眉头动了一下,唐麟疑惑。
“看什么?”
声音发哑的唐长生盯着上方。
“看这口井下面还剩多少坐忘的东西,看完你就明白……你那两千骑在这东西面前,连口粮都算不上。”
凤骨魂灯这时忽然一跳,白光在半空汇聚成一个字,骑,第二个字紧接着出现,空。
眼神一凝的唐长生心中思索,骑空,不是,阿宁写字不稳,第二个字偏了,那是鬼字,鬼骑。
唐麟也看见了,井口那张脸终于变了,不远处荒州城外传来马蹄声,不是唐麟那两千骑的动静,更轻更齐,那是一支毫无活人声息的骑兵队伍,正沿着荒原往南门靠近。
抬头的唐长生听见井口边徐安忽然尖叫起来。
“三殿下!您带来的骑兵……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影子不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