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
“陛下请您……那个,入井。”
托着那只明黄锦盒,李公公站在无影骑最前面。
他的影子趴在地上。
不对。
那不是影子。
那东西比他的身体大了三倍,贴着地面扭动,头顶生着角,脊背拖的很长,是一团奇异的巨大黑影。
影子里还浮着几张人脸,火把一照。
唐长生认出来了。
太极殿前那三千甲士。
被吸干的那些人。
这不是李公公的影子。
这是那老东西吃下去的人命。
横刀挡在唐长生身前,赵子常骂道。
“入你娘的井!”
“老太监……你再往前走半步试试看,老子现在就把你剁了!”
李公公没看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落在唐长生身上。
“殿下……陛下有口谕,您若是入井,益州军便能归影,荒州也就平安了。”
手抖了一下,唐麟。
他盯着那两千跪在地上的无影骑,脸上的皮肉一块一块的发僵。
这话太毒。
用他的兵,逼唐长生下井。
也用唐长生,逼他唐麟站队。
靠着赵子常的胳膊站着,唐长生的袖口还在滴血。
他现在最诱人的选择,是答应。
进井。
换两千骑,换荒州暂时不乱。
可这话能信,一个用三千甲士喂影子的东西,说平安,狗都不信。
抬眼看着李公公,唐长生问。
“父皇……是他让你来的?”
李公公低头。
“奴才……奴才只是传个话。”
“那就别装的跟个人一样。”
李公公的脖子僵了半寸。
眼角一跳,赵子常暗道。
这句话骂的太准。
李公公人还站着,背后的影子却已经完全变了形状。
往前挪了半步,唐长生开口。
“你到底是李德全……还是玉玺里那条影奴?”
锦盒里的传国玉玺,裂缝里透出一点暗黄。
终于抬头,李公公笑了。
他的嘴角往两边裂开。
裂的太宽。
“殿下真是聪慧……”
“难怪陛下说,九殿下您啊,最像他。”
听见这句话,唐长生胃里一阵发腻。
像他。
一个喝儿子血,吃甲士命,把大乾皇室圈养起来的东西。
谁像谁倒霉。
唐长生伸手。
“唐麟……兵符给我。”
立刻把虎符往怀里收,唐麟急了。
“你又来这套?”
“刚才……刚才不是已经给过你一次了吗!”
看向那两千无影骑,唐长生语气平淡。
“不给也行。”
“你自己带他们走就是了。”
唐麟脸上的血色退的更干净。
走。
带着两千没影子的东西走。
下一顿吃谁都不知道。
跪在旁边,徐安嘴唇干裂。
“三殿下……算了吧,给吧……”
一脚踹在徐安肩上,唐麟大骂。
“你他娘的闭嘴!”
他骂的凶。
可手已经把虎符掏了出来。
接过虎符,唐长生差点没拿稳。
赵子常赶紧在下面托了一把。
看见这个动作,唐麟心里那点憋屈突然散了半截。
九弟现在真废了。
一个虎符都拿不稳。
可就是这样一个废人,站在他还有李公公跟两千鬼骑以及完颜玉娜的五十骑面前,逼的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这才让唐麟更难受。
人和人差距有时候不在刀上。
在脑子里。
抱着凤骨魂灯,苏沐澄走到唐长生身边。
右腕的红线还在渗血。
她疼的脸色发青,却没退。
“又照啊?”
“照虎符。”
“你……你就不能换点新花样吗?”
“没空搞那些创新。”
气的想骂,苏沐澄还是把灯举了过去。
凤骨魂灯的红火贴到虎符上。
虎符里的黑气再次冒出。
这次比刚才更粗。
黑气缠着虎口不放,十分显眼。
脸彻底变了,唐麟惊道。
“这鬼东西……怎么还在?”
“你以为烧一下就完事了?”
瞥了他一眼,唐长生说。
“你当坐忘那么容易对付,随便戳一下就散啊?”
赵子常嘴角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还能损人。
也就殿下了。
把虎符递回唐麟手里,唐长生开口。
“割掌。”
唐麟咬牙。
“老子刚割过!”
“那就再割一次。”
“你……你怎么不割你自己的?”
唐长生抬了抬左腕。
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唐麟不说话了。
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咬破手掌,唐麟把血按在虎符上。
“然后呢,要干嘛?”
“喊。”
“喊什么东西?”
“益州军……影归。”
唐麟脸皮发僵。
这三个字,听着一点也不像军令,更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看着他,唐长生说。
“你不喊……他们可就一直跪着了。”
“再过半刻,那些影子会先回井里,再从井里爬出来。”
“到时候……出来的可就不是你的兵了。”
眼皮跳的厉害,唐麟盯着他。
“你少吓唬我!”
“那你自己赌一把试试。”
看向那两千骑,唐麟沉默了。
第一排的骑兵低着头,甲胄一动不动。
火把照过去,他们脚下空空的。
这两千人跟他从益州出来时,能笑能骂,能抢酒喝,能在夜里骂他这个三殿下抠门。
现在他们跪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生气。
忽然骂了一句,唐麟眼圈发红。
“操!”
他举起虎符。
“益州军,都听着!”
没有回音。
嗓门嘶哑,唐麟大吼。
“影归!”
虎符上的血被灯火一照,红光往外炸开。
地面开始动。
不远处,城南方向,那口废井传来闷响。
一道道黑影贴着地面,从外城街巷,墙角,井口方向爬了出来。
不是走。
是爬。
火光下,那些影子被拉的很长,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看着那一幕,唐麟手背上青筋突了出来。
“那些……那是我的人?”
“现在还算。”
盯着那些影子,唐长生回答。
“等它们回到脚下……就算。”
站在南门外,李公公手里的锦盒忽然震了一下。
传国玉玺裂缝里亮出一线黄光。
他的影子抬起头。
地上那团巨大的黑影张开嘴。
影子刚爬到半路,竟被那黑影一口吞掉了十几条。
眼睛红了,唐麟怒吼。
“你他娘的敢!”
尖细一笑,李公公开口。
“三殿下……益州军也是大乾的军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陛下要收……你们谁敢拦着?”
唐麟被这句话压住了。
这话太正。
正的让他反驳不了。
从袖口里摸出锦盒,唐长生没有犹豫。
太子送来的那个。
看清盒子,赵子常脸色一动。
“殿下……那个难道是……”
唐长生打开盒子。
传国玉佩躺在里面。
白玉五爪金龙被血染了半边。
太子死前从皇帝身上扯下来的东西。
脸第一次变了,李公公出声。
“九殿下。”
“那是陛下的旧物。”
“那可真是巧了。”
把玉佩举起来,唐长生说。
“现在它在我的手里。”
李公公往前走了一步。
“把它交出来。”
立刻横刀,赵子常大喝。
“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看!”
唐长生把玉佩压在虎符上。
玉佩,虎符,凤骨魂灯,三样东西叠在一处。
太子的血。
唐麟的血。
唐长生的血。
三股完全不该混在一起的东西,被一盏凤骨魂灯照住。
灯里的白光晃了一下。
在灯芯里,阿宁写出一个字。
令。
盯着那个字,唐长生明白了。
懂了。
不是用血抢影子。
是用名分抢。
太子死前给他传国玉佩。
唐麟亲手交出虎符。
皇太孙还活着。
这三样一叠,李公公那句王土,就没那么干净了。
看向唐麟,唐长生开口。
“跪。”
唐麟愣住。
“你……你说什么胡话?”
“跪下……朝玉佩跪。”
脸色铁青,唐麟怒道。
“你他娘的疯了吧?”
“你不跪……名分就压不过玉玺。”
“你这两千人也就回不来了。”
唐麟咬牙。
“老子是皇子!”
看着他,唐长生语气平静。
“那你就去当个光杆皇子吧。”
唐麟的胸口起伏的厉害。
所有人都看着他。
坐在白马上,完颜玉娜丹凤眼盯着城门洞里这一幕,手指压在马鞍上。
这个九皇子,太毒。
他不直接吞兵。
他逼唐麟自己跪。
跪下去,益州军从此不再只认三皇子。
会认荒州。
在旁边看的后背发麻,巴图咽了口唾沫。
他以前只觉得坑王会挖坑。
现在才明白。
这人挖的坑,根本不在地上。
在别人最要命的地方。
终于跪了,唐麟弯下腰。
膝盖砸在青砖上。
响的很重。
把虎符压在玉佩前,他嗓子几乎裂开。
“益州军听令!”
“影归荒州!”
这一次,影子动了。
被黑影吞掉的十几条影子,从那张模糊的嘴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一条接一条,顺着地面爬回骑兵脚下。
两千无影骑的脚下,开始一片片出现暗色。
马开始喘气。
甲片开始响。
第一排的骑兵抬头。
眼睛恢复了人的浑浊。
他茫然的看着唐麟,又看向唐长生。
然后,整整两千人,齐刷刷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跪鬼。
也不是跪皇帝。
是朝着虎符和玉佩的方向。
喉咙滚了一下,赵子常低声说。
“成……这他娘的成了?”
站在门轴旁,沈追长枪还抵着门板,眼睛瞪的很大。
“我的亲娘啊。”
“这也能硬抢回来?”
站在城头,李豹手还放在破罡弩机括上。
看着那两千骑恢复影子,他心里那点摇摆彻底没了。
这个王爷不能倒。
谁倒他都不能倒。
他要是倒了,荒州这帮人连自己被谁吃了都不知道。
托着锦盒的手开始抖,李公公脸色难看。
不是李公公在抖。
是那方玉玺在抖。
传国玉玺裂缝里,有暗黄的光往外冒。
李公公抬起头。
脸上的皮在剥落。
“九殿下。”
“您可真是……”
“越来越不孝了啊。”
没看他,唐长生动作未停。
稍作停顿,他把玉佩从虎符上取下,稳稳放回盒子里。
“孝这东西……那得看爹是谁。”
“我那个爹。”
“他配吗?”
李公公的眼珠一下变成暗黄。
背后的巨大黑影抬起头,张开的嘴里传出另一个声音。
年轻。
熟悉。
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懒散。
“长生。”
“你太让朕失望了。”
手指停了一下,唐长生皱眉。
那是乾皇的声音。
不是焦尸里那种怪物的重叠声。
也不是坐忘。
是乾皇本人。
他还在。
握刀的手一下绷住,赵子常如临大敌。
跪在地上,唐麟整个人完全僵住,动弹不得。
坐在马上,完颜玉娜银甲边缘被火光映亮,她没有说话,手却按上了弯刀。
李公公打开锦盒。
裂开的传国玉玺从里面浮起半寸。
玉玺下方,垂下一缕暗黄的影线。
影线没落向唐长生。
而是落向唐麟手里的虎符。
脸色大变,唐麟想丢开虎符。
丢不掉。
虎符紧紧贴在掌心,无法分离。
李公公笑了。
“陛下说了。”
“既然九殿下不肯入井。”
“那就只好让三殿下……替您开个门了。”
唐麟的掌心裂开一道血口。
虎符里,刚归回的两千道影子,同时被一股力量往外扯。
猛的抬头,唐长生大喊。
“唐麟……给我跪稳了!”
眼里全是惊恐,唐麟破口大骂。
“我稳你娘的腿啊!”
他整个人被虎符拖着,膝盖在青砖上往前滑。
传国玉玺的裂缝里,一只暗黄的眼睛慢慢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