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这个字从襁褓里吐出来,太子妃整个人僵住了。
婴儿学语不是这样的。
声音太稳了。
稳的不像活人。
赵子常脸皮抽了一下,新刀拔出一半。
“殿下……这孩子刚才叫谁?”
没人回答。
皇太孙在襁褓里,唐长生盯着他。
孩子眼睛黑亮,刚才那点铜光已经没了,可这个父字一出来,反而比铜光更麻烦。
凤骨魂灯会动,若是坐忘在作祟。
传国玉佩会热,若是乾皇借壳。
可现在灯没动,玉佩也没动。
这字不是外头钻进来的,那说明。
孩子自己吐出来的,是这样。
太子的声音从玉玺里传出,真正的遗诏藏在皇太孙体内。
别让任何人给他取名。
取名。
父。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唐长生脑子里一阵紧绷。
名字不是不能取。
有人等着去定这个孩子的命,用名。
太子临死前把最后一道诏藏进亲儿子体内,不是把孩子当传声筒,是把孩子变成活诏。
活着才算数。
那份诏就会落字,一旦有人给他取名。
谁就能借这个孩子调动大乾正统,落了谁的字。
好一招狠棋。
太子死前把自己儿子送来荒州,不是求他当皇帝。
是把皇位的烂摊子,一块丢到他门前。
“九殿下……”
太子妃抱着孩子,嗓音已经变了调。
“他……他怎么会说话?这不可能啊……”
唐长生没碰孩子。
现在不敢碰他。
局势都可能再歪半寸,这个时候伸一根手指过去。
“别喊他名字!”
太子妃愣在原地。
“他还没名字……没名字的……”
“那就别取,千万别取!”
唐长生抬眼看着她。
“从现在起,谁敢给他取名,谁就是要他的命,懂吗?”
太子妃猛的把孩子往怀里一抱。
这句话比刀更有用。
她不懂什么正统,不懂什么玉玺,不懂什么活诏。
但命她听懂了。
唐麟脸色难看到极点,还跪在地上,手里按着虎符。
“九弟,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啊!”
唐长生没看他。
“三哥,你最好也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唐麟被噎住了。
这种话他最烦。
告诉他知道了会死,不是不告诉他。
现在还真不敢硬问,偏偏他。
皇太孙又吐了一个父字,玉玺碎了一方,真玺还在,父皇没死透,坐忘没死透。
自己带两千骑来荒州求保命,他忽然发现,竟然还算聪明。
怕是连怎么被吃都不知道,留在外面。
完颜玉娜坐在白马上,盯着太子妃怀里的孩子。
没往前她。
也没退。
巴图终于忍不住,在后面憋了半天。
“大公主,中原人的皇位……这么邪门吗?这咋回事啊?”
完颜玉娜没回头。
“闭嘴,少废话。”
巴图闭嘴了。
心里却凉了半截,他。
kanren就是,草原上抢王位。
诏书还能藏肚子里,中原这帮人抢王位,孩子不能取名,玉玺能吃人。
这他娘的不是争皇位。
养蛊这是。
唐长生没心思笑,听见了巴图那句嘀咕。
地上的真玉玺他看向。
刚才那层明黄雾气已经缩了回去,黑色锦盒里,完整的传国玉玺静静放着。
越不对劲,可它越安静。
乾皇的声音藏在假的那方玉玺里。
太子的遗声藏在真的这方玉玺里。
一真一假,两方玺。
一方逼他保皇太孙,一方引他接诏。
这不是父皇和太子的较量。
都在拿他做棋盘,是两个人死前活前。
把这两块破东西全扔进茅坑,是唐长生现在最想做的事。
可不能扔。
名分就散,一扔。
完颜玉娜会动,名分一散,唐麟会动,城里刚收回来的两千益州骑也会乱。
是立刻接诏,眼下最诱人的选择,拿正统压全场。
但那是棺材。
太子说的清楚。
谁接谁替乾皇坐上那张椅子。
那椅子不是龙椅。
是肉身。
唐长生忍着眩晕,指着黑色锦盒。
“李豹!”
李豹立刻应声,在城头上。
“在呢!”
“把真玺也围起来,快点!”
李豹一愣。
“也射?这能行吗?”
“射盒子四角,别碰玺,听明白没?”
“明白!这就办!”
三十把破罡弩重新调头。
弩弦响起。
把锦盒死死卡在吊桥木板上,三棱箭钉在黑色锦盒四周。
完颜玉娜眼皮跳了一下。
“坑王,那是传国玉玺,你疯了?”
“我知道。”
“你拿大弩围它?你当那是啥?”
“不然给它摆个供桌?上个香?”
完颜玉娜被这句堵的无言以对。
为什么这人能活到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
要么跪,别人见了玉玺,要么抢。
他拿破罡弩围。
把猎物困住。
唐长生又看向太子妃。
“你抱着孩子,退到门洞里去,快。”
太子妃照做了。
这次没有半句废话。
襁褓里的孩子又张了张嘴,她刚退两步。
太子妃整个人绷紧。
唐长生也盯住了孩子。
却没发出第二个字,孩子嘴唇动了一下。
凤骨魂灯里的白光轻轻晃动。
苏沐澄看的心里发毛。
“他……他还想说话,这可怎么办?”
“让他别说,按住他!”
太子妃急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怎么让他别说?他还那么小,我按不住啊!”
唐长生停了一息。
这倒是实话。
讲道理肯定讲不通,一个婴儿。
打又不能打。
堵嘴更不行。
婴儿一哭全场都紧张,婴儿一说话全场更紧张。
这算什么。
这是全大乾最小的隐患。
唐长生看向苏沐澄。
“你会哄孩子吗?去试试。”
苏沐澄愣住。
“我?你没病吧?”
“对,就是你。”
“我以前是贵人!不是奶娘!你疯了啊!”
“现在不是了,赶紧去。”
“唐长生!你大爷的!”
苏沐澄气的差点把灯扔过去。
她只能忍,可右腕红线还连着魂灯。
茫然看着她,太子妃抱着孩子。
苏沐澄咬着牙走过去。
“给我看看,快点。”
太子妃下意识躲避。
苏沐澄脸色沉下来。
“我又不会吃他,你躲什么!”
把孩子往她面前送了半寸,太子妃抿着唇。
动作生硬的厉害,苏沐澄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
“乖啊……别说话了,祖宗。”
孩子盯着她。
整个人僵住了,苏沐澄和他对视了两息。
“他怎么一直看我?这眼神好怪……”
唐长生靠着门框。
“可能觉得你比较吵吧。”
“你闭嘴!滚啊!”
门洞里几个兵卒没绷住,这一下笑出了声音。
又赶紧憋回去,刚笑。
被这一句打破了,那紧张的气氛。
人能喘气了。
唐长生要的就是这半口气。
最喜欢在人最怕的时候下手,坐忘也好,乾皇也好。
人就会跪,一怕。
玉玺就能吃人,一跪。
也不能让所有人继续盯着那个孩子发抖,所以他宁愿让苏沐澄在这里丢脸。
心里竟然生出一股荒唐感,唐麟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一边逼自己跪,九弟刚才一边压玉玺。
现在又让苏沐澄哄孩子。
同一个人。
同一口气。
前一刻无视皇权,后一刻嫌孩子吵。
这才最恐怖。
因为他没被皇位牵着走。
皇位被他牵着走。
完颜玉娜忽然开口。
“坑王,你过来。”
唐长生看着她。
“说吧,什么事。”
“这玉玺,本宫已经给你了,你收好。”
“嗯,知道了。”
“你欠本宫一个解释,别想装傻。”
“什么解释?说明白点。”
完颜玉娜指着太子妃怀里的孩子。
“他体内的遗诏,最后会落给谁?你给个准话。”
唐麟抬头,这话一出。
太子妃抱紧孩子。
城头上李豹也仔细听着。
这问题太直接。
真正遗诏藏在皇太孙体内。
遗诏不取名不落字。
那最后落给谁。
荒州立刻成帝都,落给唐长生。
唐长生就是摄政,落给皇太孙。
益州军又会变,落给唐麟。
都会有人死,落给任何人。
唐长生看着完颜玉娜。
这个女人不是好奇。
她在逼他表态。
她需要知道荒州未来是敌国新君还是一个暂时抱团的破城,元国二十万骑还在外头。
三个月之约会当场变味,回答错。
唐长生开口。
“谁都不落,就这么放着。”
完颜玉娜眼神一沉。
“你耍本宫?你当本宫傻吗?”
“遗诏在他体内,就让它待着,急什么。”
唐长生指着孩子。
“等大乾哪天不需要靠一张诏书认爹了,再说吧,现在不提。”
这句话声音不大。
却让南门内外所有人都懵了。
像是第一次真正认出这个九弟,唐麟看着他。
不取诏。
不称帝。
不扶幼主。
直接按回孩子体内,他把所有人都想抢的东西。
那不是放弃。
是把主动权扣住。
谁就不能杀这个孩子,谁想要遗诏。
谁就要先过荒州,谁想取名字。
谁就得来求唐长生,谁想当皇帝。
完颜玉娜盯了他很久。
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真坏啊,坏透了。”
唐长生扶着门框。
“过奖了,一般般吧。”
“本宫没夸你,你少得意。”
“我就当你夸了,反正我听着顺耳。”
完颜玉娜拉了一下缰绳。
“玉玺留在你这儿,你看着办。”
“你就不怕我拿它称帝?你不担心?”
“你要是真想称帝,刚才就接诏了,还等现在。”
她目光扫过太子妃和皇太孙还有唐麟以及虎符与那卷血诏。
“你这个人,比称帝麻烦多了。”
她调转马头,说完。
巴图愣住了。
“大公主,咱们走?这就回去了?”
“不然留这儿喝满月酒?走!”
带着五十骑退入夜色,巴图赶紧闭嘴。
没松气,唐长生看着她远去。
是因为她算明白了,完颜玉娜退。
比在元国安全,玉玺在荒州。
比死了有用,皇太孙活着。
不代表以后不动,她现在不动。
她不会再插手,只不过今晚。
够了。
就是赚,今晚能少一个敌人。
赵子常扶着他。
“殿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这局面不好弄啊。”
唐长生看向吊桥上的真玉玺。
“封起来,别让它见光。”
“封哪?这玩意儿放哪都不安全啊。”
“别放城里,放远点。”
赵子常愣了一下。
“那放哪?外头也不行吧。”
凤骨魂灯里的白光突然离开灯芯,唐长生刚要开口。
阿宁写字很急。
这次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
是一整行。
却清清楚楚,字歪的厉害。
玉玺下有活人。
黑色锦盒底部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在南门外。
咚。
咚。
有人在里面,用指节敲击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