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两个月后。
我正在给一个老爷爷化妆,门被推开了。
我没抬头,手里还拿着眉笔。
老爷爷的眉毛很淡,得一笔一笔描,描歪了就不好看了。
门口站着人,没进来,也没说话。
我画完左边眉毛,用棉签擦了擦旁边,才放下工具转身。
我妈站在门口。
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撑着皮,眼窝深陷。
以前她有点胖,现在整个人小了一圈。
头发白了一半,两个月前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她站在那儿,手紧紧攥着门框。
“纪念,”她嗓子哑的,像什么卡在喉咙里,“跟我回家。”
我没动。
“阿姨,您找谁?”
她愣住。
嘴张了张,没出声。眼睛看着我,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你叫我阿姨?”
“我在这儿上班。您有事?”
我爸从后面冲进来,一把拽住我胳膊,他力气很大,指甲都掐进了我肉里。
“你知不知道你妈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她天天哭!”
他声音在颤抖,眼眶红着,瞪着我。
我低头看他的手。
青筋凸着,连手指也在抖。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慢慢松开了。
我抽回手。
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在慢慢往外渗血点。
“哥哥的牌位前,她哭得更多吧?”
我爸愣住了。
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头低了下去。
我妈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胳膊勒得很紧。
她身上那股味儿一下就冲进了我鼻子里。
香火味,供桌的味道。
以前天天闻,现在忽然觉得陌生。
“纪念,”她声音抖得厉害,“妈错了妈以后不那样了你回家,妈给你做饭”
她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蹭在我衣服上,湿了一小片。
我依旧站着没动。
两只手垂着,没抱她,也没推她。
眼睛看着对面的墙,白的,有几道裂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妈,您知道这两个月,我吃了几顿热饭吗?”
她肩膀僵了一下。
“您知道我第一次独立给遗体化妆,紧张得手抖了一整天吗?”
她不抖了,也不说话。
“您知道那天晚上,我趴在地上,看着那碗洒了的面,想的是什么吗?”
我推开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脸上挂着泪,眼睛红红的,就那样看着我。
“我想的是”
“如果躺在牌位里的人是我,您会不会也给我供一碗热面?”
她不说话。
嘴张着,喉咙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爸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他看着我,又移开眼,看着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好像有人在哭,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瘦得脱了相,一个老了十岁。
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背后是惨白的墙,头顶是惨白的灯。
我妈那件外套我认识,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
我爸的鞋上沾着泥,不知道从哪儿踩的。
我还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转身回去继续化妆。
老爷爷还躺在那儿,左边眉毛画好了,右边还没画。
我拿起眉笔,继续描,手很稳。
一笔,两笔,眉尾要往上挑一点,显得精神。
我妈在门口站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烧灼一样。
我没回头。
过了很久。
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我没停笔。
描完最后一笔,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
左边右边一样了,眉形也好看。
我把眉笔放下,拿起梳子,给他把头发梳整齐。
手还是稳的。
眼眶有点热,我眨了一下眼,没让它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