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爸妈没走。
他们在殡仪馆门口蹲了三天。
第一天躲在对面公交站台,一人坐一个位置,眼睛盯着大门。
第二天挪到旁边的树底下,我爸蹲着抽烟,我妈站着往里看。
第三天下了点小雨,他们挤在门卫室的屋檐下,缩着脖子,衣服湿了一片。
周姨进出的时候看了几眼,没说话。
我也没出去。
第三天晚上,快十点了,我正准备洗漱睡觉。
门被推开,我妈冲了进来。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
“纪念”
她声音抖得厉害,牙齿打颤。
“你哥你哥的牌位裂了”
我愣住。
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我跟她回去。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爸也没说话。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中间,他们俩一边一个,谁都不看我。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打进车里,又暗下去,再打进来。
到家门口,我妈掏钥匙掏了半天,手一直在抖,钥匙掉在地上两回。
我捡起来,开了门。
供桌那儿亮着。
香炉里的香早烧完了,只剩两截灰。
旁边那盏小灯还开着,照着牌位。
我从门口就看见了那道裂痕。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红木的牌位,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从上往下,像被什么东西劈开的。
裂得齐整,能看见里面的木茬,白生生的。
我妈瘫在地上。
整个人软了下去,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地。
“这是报应这是报应”
她反复说这两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嘟囔。
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靠着门框抽烟,抽一口,吐一口。
烟雾往上升,被灯照着,灰白色的一团。
“什么报应?”
没人回答。
那道裂缝裂得很深,从“纪念宸”三个字中间穿过去,“纪”字裂了一半,“宸”字只剩半边。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死一样的沉默。
我妈不哭了,肩膀僵在那儿。
我爸的烟停在嘴边,烟灰掉下来,落在他鞋面上。
然后我爸开口了。
“那年夏天你哥发烧我们没当回事,以为吃点药就能好”
“等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忽然抬头。
眼睛血红,脸上的泪还没干,又涌出来新的。
她死死盯着我,像盯着仇人。
“都是因为你!”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劈了,声音尖锐刺耳。
“因为你那天吵着非要吃什么雪糕!大半夜的又哭又闹,怎么哄都不行!我们忙着哄你,顾不上他!等想起来去摸他额头,已经烫得吓人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又稳住。
我妈的脸,我爸的脸,供桌,牌位,那道裂缝,都还在。
我听见自己问:
“就因为一根雪糕?”
“就是你!你害死了你哥!你欠他一条命!”
她吼完,整个人蹲下去,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哭声闷闷的传出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靠在墙上。
腿软得站不住,后背贴着墙,凉意从衣服透进来。
原来如此。
原来这二十年,我妈每次骂我“命硬”,每次让我“记住你哥”,每次把最好的饭菜供给他,每次打我、骂我、不让我碰他的东西
都是在还一根雪糕的债。
我看着她缩成一团,头发乱着,后背一抖一抖。
又看着我爸。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烟夹在手里,快烧到指头了也没发现。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我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没回头。
门口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雨后的潮气。
“回殡仪馆。”
我说。
“那边死人,不会怪我活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