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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那天我在休息室吃泡面,筷子刚挑起来时,门推开了。
周姨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纪念,来活儿了。”
“谁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单子。
我低头看。
姓名:纪建国
男
68岁
姓名:沈美兰
女
64岁
死因:车祸
送件人:社区工作人员
我盯着那两行字。
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却看不懂。
周姨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声音发出来,我才发现是我在说话。
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卡着。
“昨天下午。高速上,大车追尾。”
我继续盯着那张纸。
纪建国,我爸。
沈美兰,我妈。
“人现在在几号房?”
“三号,刚送过来。”
我把单子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和那天晚上一样。
两边都是门,关着,门上有号牌。
我走过一号,二号,在三号门口停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穿便服。
见我过来,他们让开了。
我走进去。
房间里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
白布盖着,从头到脚,隐约能看见轮廓。
我先揭左边那张。
我爸。
他脸上有伤,额头一道口子,缝过了,线脚细细的。
颧骨青紫一片,嘴角也有血痂。
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和生前一样。
不高兴的时候就这样,皱着眉,不说话。
我把白布盖上,走到右边那张。
我妈。
她脸上干净一些,没什么伤。
就是白,比床单还白。
头发乱了,几根贴在脸上。
耳朵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成了暗红色。
我把那几根头发拨开。
手指碰到她脸的时候,凉的。
比冬天的水还凉,比殡仪馆冰柜里的还凉。
凉得从指尖一直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心里。
她嘴唇闭着,嘴角往下耷拉。
以前骂我的时候就这样,嘴角往下,眼睛瞪着我,说“你贱不贱”。
打我那天也是这样,嘴角往下,把牌位抢过去,说“别脏了我的宸宸”。
现在她不骂我了,也不瞪我了。
我把布盖回去。
站在那儿,看着两团白布。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往外走。
门口那两个人还站着,见我出来,往旁边让了让。
周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见我出来,直起身。
我经过她旁边时,她轻声说了一句:“节哀。”
我点点头,往回走。
泡面还在桌上。
凉了。
面条泡得发胀,汤上面凝了一层油。
筷子搁在碗上,挑起来的面条耷拉下来,干成一团,硬了。
我坐下,拿起筷子,把那口面塞进嘴里。
面凉了,硬了,嚼不动。
像冷饭,像那天晚上的剩饭,像供桌上撤下来的青菜叶。
我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又挑起一筷子。
那天晚上的剩饭,我站在厨房门口吃。我妈对着牌位笑,说“宸宸多吃点”。
我咽下去。
那块苹果,我刚咬了一口,我妈抢过去,用衣角擦,说“你贱不贱”。
我咽下去。
那碗面,我端起来吃了一口,我爸一脚把我踹倒在地。
面洒了,碗碎了,荷包蛋滚到脚边。
我咽下去。
一口一口,我把那碗凉透的泡面吃完了。
汤也喝了。
凉的,咸的,喝下去胃里发紧。
放下筷子,我看着空碗。
碗底还剩一点碎渣,泡得发白。
我坐了一会儿。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
灯管嗡嗡响,一直响。
我站起来,把碗拿去洗。
水是凉的,洗洁精起沫,我把碗洗干净,扣在架子上。
擦干手,回到桌边坐下。
明天还有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