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站在操作台前。
两张床并排放着,白布已经揭开。
我爸在左边,我妈在右边。
头顶的灯照下来,他们的脸惨白惨白的。
我打了盆温水,拧了毛巾,先从我爸开始。
擦脸。
他额头上那道口子,缝过了,线脚细细的,像蜈蚣趴在皮上。
毛巾擦过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疼不疼?
应该不疼了吧。
我继续往下擦,眼睛,鼻子,嘴。
他嘴闭着,嘴角有点歪,可能是撞的时候碰的。
我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没按正。
脖子,胸口,胳膊。
擦到手的时候,我顿住了。
他手半握着,像生前握烟那样。
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有一道茧,长年夹烟磨出来的。
我试着掰开。
第一下没掰动,僵了。
我用了点劲,一根一根掰直,放平。
手凉得刺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活的,热的,在凉水里透过还泛着红。
继续往下。
擦完身,我回到脸上。
他眉头皱着,眉心两道竖纹,很深。
生前就这样,不高兴就皱着,看见我也皱着,从来没松开过。
我用指腹轻轻揉。
揉了一会儿,纹路淡了一点。松手,又回来了。
我又揉。
这回用力按着,一点一点往外推。
“爸。”
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别皱眉了,以后没人惹你生气了。”
揉了五分钟,手都酸了。
我松开,纹路没再起来。
我站直,看了他一会儿。
他闭着眼,脸干净了,眉头平了,像睡着了。
换了盆水,走到我妈那边。
她脸上干净,没什么伤。
就是白,白得发青。
嘴角往下耷拉着,和生前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毛巾重新投了一遍,拧干。
从额头开始,额头凉的,滑的,擦过去没有温度。
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样,有点稀。
鼻子,脸颊,最后是嘴。
擦到嘴的时候,我停住。
看着那两片往下耷拉的嘴唇。
我抬起手,用指头按住两边嘴角,往上推了推。
推上去了,松开手,又掉下来了。
我又推了一次。
按住,等了几秒,慢慢松开。
还是掉下来。
她闭着眼,脸白着,不爱我了也不骂我了,就是嘴角怎么也弄不上来。
我站在那儿,盯着她的嘴。
“妈,你笑一下不行吗?”
没反应。
“就一下。”
没反应。
我低头继续擦,脖子,肩膀,手。
她的手也僵了,半蜷着,我掰直,放平。
指甲缝里有泥,我拿棉签一点一点抠干净。
擦完了。
我去库房拿寿衣。
柜子最上面一层,压箱底的那套。
暗红色,绣着金线的云纹,料子厚实,滑手。
周姨说过,这套是店里最好的,一般没人舍得买。
我抱着走回三号房。
先给我妈穿。
抬胳膊的时候,胳膊硬,弯不过来。
我慢慢转着,一点一点把袖子套进去。
穿好了,把衣襟拉平,扣子扣好。红底金线,衬得她脸更白了。
我爸那件是藏青色,也是绣暗纹的。
我给他穿好,袖子长了点,往里掖了掖。
最后,我站在他们中间。
左边我爸,右边我妈。
两人并排躺着,穿着新衣服,脸干净,头发整齐。
我看了很久。
“爸,妈。”
我开口。
“哥哥在那边等了二十年。你们见到他,替我问声好。”
顿了一下。
“告诉他,那根雪糕我不该吃的。”
他们的脸静静的,没反应。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
他们两人躺在那儿,肩并着肩,像睡在一张床上。
我爸眉头没再皱起来。
我妈嘴角似乎有些上扬。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