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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周,林越再次去了江城。
这一次,他不是去看股价的,他是去卖的。
深发展的股价已经涨到了二十三块八,距离他记忆中的高点二十四块五只有一步之遥。前世这波行情会在四月底见顶,然后进入一个月的横盘调整。他没必要吃到最后一个铜板,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证券营业部里人山人海。
电子屏幕上红彤彤一片,深发展的价格跳到了二十四块一。大厅里的股民们像打了鸡血一样,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填单子,有人站在屏幕前手舞足蹈。
那个大叔又来了,今天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黑眼圈也不见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小伙子!”大叔一看见林越就冲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快咧到耳朵根了,“深发展二十四块一了!我三百五十股,赚了两千多块!”
“恭喜。”林越说。
“你卖了吗?”大叔问。
“今天卖。”
“今天卖?”大叔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涨到二十四块吗?这才二十四块一,还能涨吧?”
林越摇了摇头:“差不多了,该走了。”
大叔犹豫了。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深发展还在往上跳,二十四块二,二十四块三。他的眼睛亮了,心里那个贪婪的声音开始说话:再等等,说不定能涨到二十五。
林越看了他一眼,没有劝。
他已经劝过一次了,听不听是大叔自己的事。
林越走到柜台前面,拿了一张卖出的单子,填好,递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
股票代码:000001。
股票名称:深发展a。
卖出价格:24.30元。
卖出数量:400股。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录入系统,打出一张交割单。
林越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成交价24.30元,400股,总金额9720元。扣除手续费和印花税,加上账户里剩的几十块零钱,总共到手9850元。
一个月前,5000块。
一个月后,9850块。
将近翻倍。
林越把交割单折好,装进兜里,转身准备走。
“小伙子!”大叔又追上来了,“你……你真的卖了?”
“卖了。”
“那你接下来买什么?”
“不买了。”林越说,“这个月不买了,等五月份再说。”
大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林越走出营业部,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点热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穿着单衣,女人们已经换上了裙子,花花绿绿的,像移动的花朵。
一根烟抽完,林越去了银行。
他把9850块钱存进了账户里,然后去了百货大楼。
他买了一台新的收录机,双卡的,能放磁带能听广播,一百八十块。又买了两盒空白磁带,十块钱。还给母亲买了一件碎花衬衫,给父亲买了一条皮带,给妹妹买了一双新鞋。
从百货大楼出来,他手里多了三个袋子。
然后他去了新华书店,买了一本《c语言编程》,又买了一本《计算机网络基础》。
虽然现在还是1994年,互联网在中国还没几个人知道。但他知道,再过几年,这些东西会变得无比重要。现在开始学,不早。
去汽车站的路上,路过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店铺。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台游戏机,玻璃柜台上放着几个bb机,有数字的,有汉显的。
林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柜台里的bb机。
摩托罗拉,数字机,一千二百块。汉显的贵一些,两千出头。
他想了一下,没买。
不是买不起,是没必要。他现在又没有什么生意,用不着bb机。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买也不迟。
到了汽车站,买了票,上了大巴。
林越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c语言编程》,翻开第一页。
大巴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曲。但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
前世他没学过编程,四十多岁的人了,连电脑都用不利索。这辈子不一样了,他要把上辈子没学的东西,一样一样补回来。
一个小时后,大巴到了县城。
林越拎着三个袋子下了车,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塑料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手上全是肥皂泡。
“妈。”林越喊了一声。
王秀兰抬起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三个袋子,愣了一下:“你买的什么?”
“给你买了件衣服,给爸买了条皮带,给小妹买了双鞋。”
王秀兰擦了擦手,接过袋子,把衣服拿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衣服不便宜吧?”
“不贵,几十块钱。”
“几十块钱还不贵?”王秀兰把衣服叠好,小心地放回袋子里,“你哪来的钱?你不是说钱都存着了吗?”
“股票赚了点。”林越说。
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股票?你炒股票?”
“嗯。”
“你哪来的钱炒股票?”
“赵磊给的。”
王秀兰的眉头皱了起来:“赵磊?就是那个跟你抢孙婷的赵磊?他为什么给你钱?”
林越把作弊记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掉了敲诈的部分,只说赵磊花钱买回了作弊证据。
王秀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越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她抬起头,看着林越的眼睛,“你最近变得太多了。以前你不爱说话,不爱管闲事,现在又是炒股又是买电脑又是给我们买东西。你到底怎么了?”
林越蹲下来,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眼袋很深,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妈,我没瞒你什么。”林越说,“我就是想通了。以前我不懂事,觉得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现在我长大了,知道该为这个家做点事了。”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林越的头,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
“妈不是怪你花钱。”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妈是怕你走歪路。炒股这种事,妈不懂,但妈听说很多人炒股亏得倾家荡产。你要是亏了,咱们家怎么办?”
“妈,我不会亏的。”林越握住她的手,“你信我。”
王秀兰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傍晚,林国栋从外面回来,看见林越给他买的皮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多少钱买的?”
“几十块。”
“几十块?”林国栋把皮带扣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纯牛皮”三个字,“这种纯牛皮的,至少得五十块。”
林越笑了笑,没接话。
妹妹林悦放学回来,看见新鞋子,高兴得在院子里跳了起来。她今年十三岁,上初一,正是爱美的时候。
“哥,你哪来的钱?”林悦抱着鞋子,眼睛亮晶晶的。
“赚的。”
“你做什么赚的?”
“炒股。”
林悦不懂炒股是什么,但她知道哥哥给她买了新鞋子,这就够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红烧肉、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菜不多,但一家人吃得很开心。
林国栋破例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光。王秀兰穿着那件新衬衫,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端菜,嘴角一直挂着笑。林悦穿着新鞋子,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被王秀兰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林越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上辈子,这样的场景,他做梦都不敢想。
现在,它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