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宁宁掀开帐帘的时候,刘诗敏正站在外面搓手。
罗西利亚的夜风比白天更冷,他裹紧了近卫兵制服的外套,却依然觉得寒气从领口往里钻。
“进去吧。”
宁宁侧过身,让出通道。
她看了刘诗敏一眼,压低声音。
“他今天状态还可以,至少认人。
但你别靠太近,一臂距离就行。”
“好的。”
刘诗敏深吸一口气,弯身钻进帐篷。
里面比外面暖和很多,尤里蜷缩在角落的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了脸。
那张脸比以前更瘦了,脸上的淤青迟迟不见好,可能是一直在哭,眼睛还有泪痕。
每一次无缘无故哭的以后,尤里第二天就拒绝进食。
听见脚步声,尤里偏过头,无光的瞳孔骤然亮了。
“时敏?”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的衬衣和绷带包裹的躯体。
“你回来了?”
刘诗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尤里那双突然有了光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太好了…太好了…”
尤里的手伸出来,朝着刘诗敏的方向,指尖微微发抖。
“我一直在等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我下次不要求你当面拆礼物了,可以吗?”
刘诗敏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看见“刘时敏”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他…明明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阿西!!!
我才不是刘时敏呢,我是他儿子!”
尤里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刘诗敏的脸慢慢往下移——肩膀、胸口、腰、腿。
最后落在他比刘时敏矮了小半个头的身高上。
然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是恐慌,是尤里自从待在这里以后最常见的情绪。
“不…你不是…”
他往后退,被子被踢到床尾,绷带缝隙里渗出血来,但他顾不上。
他缩到床角,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挡在面前,像是要阻挡什么即将扑过来的东西。
“别过来…你别过来…”
哎,果然如此。
看来翡翠大人说尤里恐惧男人,是真的。
刘诗敏看着这一幕,一股火从胸腔里蹿上来。
“再说一遍,我是他儿子,和他长得一样才更恐怖好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帐篷里炸开,炭火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你当我是替身,我还不想当替身呢!”
“刘!诗!!敏!!!”
翡翠宁宁的声音从帐帘外传进来,又尖又急:“你能不能对病人态度好一点?!”
“可是!!!”
刘诗敏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看见尤里被自己吓哭了,他用手捂着眼睛,身体在发抖,看见刘诗敏冷静了以后才开始观察他。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和记忆中的刘时敏几乎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尤其是眼睛,和香子一样。
亮晶晶的,像小鹿一样。
对,是时敏和香子的孩子,刚刚自己吓到他了。
尤里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
“对不起啊,诗敏。”
看见尤里勉强算是恢复了正常,刘诗敏站在原地看着他。
“尤里队长,你别害怕,我就站在这里很久说话,绝不过来。”
“嗯。”
尤里看着他,点了点头,裹好了被子以后然后又不说话了。
刘诗敏虽然不是个耐心很好的人,但只能等。
“诗敏,我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笑的吧?”
终于尤里开口,这一次不哭了,开始笑,但身体的颤抖还是日常。
刘诗敏愣了一下。
他看着尤里那张瘦削的、布满淤青的脸,看着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还行吧…没有我之前想当英灵那会儿好笑。”
尤里的睫毛颤了一下。
刘时敏死了以后,他就帮助尼古拉大人给刘诗敏灌注了这样的想法。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
“对活着的人态度那么差,居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居然在死后能当英灵?!!!”
他看着尤里的被子,认真说道。
“尼古拉虽然会蛊惑人心,会让你来到我的梦境…但终究还是我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才会让你们得逞。”
当时当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在槿丽国没有任何同龄的伙伴,所有人都视他为不祥。
可偏偏自己还最没用,没有继承父母的任何力量,当近卫兵也不太行,总是拖瓦吉姆他们的后腿。
“…爸爸肯定觉得很好笑吧。”
“没有,时敏不会这样想的。”
刘诗敏看着尤里,他应该恨尤里,可现在看见他这样心里很难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啊,尤里队长,你了解他。”
当然,尤里的恶行罄竹难书,他也应当接受寒霜帝国的制裁…只是女王陛下和米通大人都认为他不能这样上审判席。
“爸爸如果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肯定会难过。”
尤里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明显,他不相信。
“我在梦里见过他了。”
刘诗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冰碴子,正在慢慢融化。
“来之前,我做了个梦。
他坐在棋室里,穿着那件槿丽国萨满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给我准备了我最爱吃的辛奇。”
刘诗敏笑着描述着自己在来看尤里前一天时做的梦。
“妈妈也做了水羊羹,让我不要挑食。
还担心我和尤里队长你没什么话说,就告诉了我一件事。”
刘诗敏抬起头,看着尤里。
说起了在阴间紫香子特地翻出来的结婚礼物。
一瓶他们家的酒,送给作为男士的刘时敏。
一双夫妻筷,定制的,刻上了他们夫妻的名字。
刘时敏和紫香子。
“妈妈说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结婚礼物。”
尤里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止不住的、像冰湖裂开一道缝后涌出来的水。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是我害死了他们。”
刘诗敏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尤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哭,看着那具瘦削的身体在炭火余光里一颤一颤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然后,妈妈还说了另一件事。”
尤里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说,在槿丽国,我和爸爸的名字读法是一样的。”
尤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紫色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刘诗敏。
“爸爸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你的前面。
也知道我会进近卫兵队。
所以想,总有一天,我会和你见面的。”
刘诗敏的声音很平。
“然后爸爸还说,你看见这个名字,一定会好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