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转眼入夏,蝉鸣聒噪。
南大营传来消息,妙娘染上花柳,已是全身溃烂。
她被扔在营房角落等死,无人理会。
据说她到了最后还在念叨裴行湛的名字,念叨他答应过要让她当诰命夫人。
念到咽气那天都没明白,她这条命,从踏进首辅府大门那天起就已经是死路了。
岭南那边也有消息。
裴行湛的右腿彻底废了,走路只能拖着地爬。
流放苦寒之地,每天跟犯人争一个发霉的馒头。
有一次争输了,被几个流民打断了手骨,扔进冰窟窿里泡了一夜。
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没死,但十根手指全冻成了黑色,后来一根根掉了。
再也握不了笔,写不了字,提不了刀。
堂堂一代首辅,沦落到连自己都擦不了屁股。
听说他夜夜梦魇,梦中皆是我。
那个曾经端庄贤淑的正妻,那个替他打理后宅的将门千金,那个被他亲手灌了哑药扔进地狱的女人。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京郊的新马场里看账本。
和离之后我用嫁妆盘下了三个铺面一个马场,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军中的马匹半数出自我的马场,朝廷每年的采买单子排到了年底。
锦书端来酸梅汤,说起裴行湛的近况。
我翻了一页账本。
“知道了。”
“夫人不高兴?”
“谈不上高兴不高兴。”
我把算盘拨了拨。
“死人的事,不值得费心思。”
秋天的时候,有人上门提亲,来了三拨,一个比一个殷勤。
第一拨是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二十出头,长的一表人才。
第二拨是云麾将军的小儿子,家世显赫,据说文武双全。
第三拨离谱,宗室旁支的郡王世子,说愿意入赘。
锦书乐的合不拢嘴。
“夫人,挑哪个?那个郡王世子长的可真俊。”
“都回了。”
“啊?”
我放下账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桂花树。
“锦书,你觉得我非的靠男人才能活吗?”
锦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嫁一个人,赌一辈子。前世我赌输了,赔了命。”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辈子我不赌了。”
除夕夜,宫里设了大宴,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我以嘉靖县主的身份入席,坐在前排。
满殿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太后单独赐了我一杯酒,笑着说:“姜家的丫头,比那些须眉强多了。”
我端起酒杯,起身谢恩。
前世的除夕夜,我冻死在京城西角门外的破巷子里。
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嘴里喊的最后一个字是爹。
那个除夕夜,寒风刺骨。
我蜷在墙根下,直至冻死,也无人前来。
这一世的除夕夜,大殿里暖如春日。
我穿着织金的袄裙,发髻上簪着我娘的凤冠。
金翟鸟的尾巴已经修好了,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爹坐在我身侧,不时往我碟中夹菜。
我哥坐在对面,跟同僚喝的满脸通红,隔一会儿就朝我这边看一眼,傻乎乎的笑。
天下大赦的旨意在宴席中途宣读。
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唯独裴家。
三代之内不得翻案,不得科举,不得入仕。
旨意念完,殿中一静,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酒杯,表情很平静。
宴席散后,我站在宫城最高的那座角楼上,看烟火。
漫天的烟花在头顶炸开,五彩斑斓,洒下来。
锦书裹着大氅,站在我身后。
“夫人,新年快乐。”
我没说话。
我端起最后一杯酒,朝着天际洒了出去。
酒液在夜风中散开,映着烟花的光亮。
“敬前世。”
“敬我爹,我哥。”
“敬那个冻死在除夕夜的我自己。”
锦书抽了抽鼻子,没敢说话。
我把空杯子放在城墙垛口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被铁链勒断,如今却写了求救的信,也翻开了自己的账本。
它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锦书。”
“嗯?”
“以后别叫我夫人了。”
锦书眨了眨眼。
“叫我姜芜。”
最后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金屑漫天。
我披着大氅立于角楼,烟火映亮了整张脸。
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棋子。
只是我自己。
姜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