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
才进腊月,鹅毛大雪便铺天盖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将临山镇裹成素白。刘府的青瓦屋檐下挂起尺长的冰凌,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光。下人们早早换上厚实棉袄,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顷刻消散。
唯有林守,仍是一件单薄的青布夹袄,在刘镇岳的练武院里洒扫。
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动作不疾不徐,呼吸平稳悠长,任凭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皮肤下却隐隐有一层温润的气血在流转,将寒意隔绝在外。
“皮毛境大成,寒暑不侵。”
林守心中默念。这已是得到《玉骨经》练肉篇全本后的第三个月。
有了完整功法指引,加上气血之石源源不绝的精纯滋养,他修炼的速度堪称一日千里。柳嫣手抄的那本册子,不仅字迹娟秀,批注更是精到——何处该急,何处该缓,何时需辅以药浴,何时当静心凝神,甚至哪些药材可以在府中库房“合理”支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白日在大公子院中当值,借洒扫、奉茶之机,仔细观察刘镇岳练功。这位大公子已至练肉境巅峰,正在为冲击练骨做最后准备,一举一动都暗合《玉骨经》要义。林守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夜里回去自行揣摩印证,许多晦涩处竟豁然开朗。
夜里,他则雷打不动地修炼两个时辰。
先是运转“皮毛境”心法,气血游走体表,刺激每一处毛孔开合。初时如蚊蚁啃噬,麻痒难当,十日后便觉皮肤紧绷如鼓面,寻常柴刀划过只留白痕。如今大雪天单衣立于院中,寒气竟不能入。
接着是“筋膜境”。此境需拉伸全身大筋,使其如弓弦般绷弹有力。林守按经中图示,摆出种种怪异姿势,往往一个动作需保持半个时辰,浑身筋骨咯吱作响,汗出如浆。但功成之后,身法敏捷了何止一倍?那日徐嬷嬷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他竟能提前半息警觉,下意识侧身避开,倒让那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最难的是“肌肉境”。需以气血反复冲刷撕裂肌纤维,使其在破损重生中不断强化。每一次修炼都如同凌迟,剧痛钻心。但林守咬牙挺着——前世卷生卷死尚能忍,今生关乎性命的力量,有何不能忍?
三月苦修,他虽未突破至“血液境”,但皮毛筋肉已夯实到极致。单臂一晃,怕已有七八百斤气力。更重要的是,对气血的掌控越发精细入微,搬运之间圆转如意,再无初时的滞涩。
“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当可尝试冲击血液境。”林守暗暗估算。
“二牛。”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守忙转身垂首:“大公子。”
刘镇岳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枪,虽未运功,但周身自有一股压迫感。这位大公子年方十九,相貌英武,眉眼间与柳嫣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冷硬许多。
“收拾一下,随我去城外庄园。”刘镇岳淡淡道,“年关将近,需清点各处收成。”
“是。”林守应下,心中却微动。
去城外庄园,意味着要离府数日。那这几夜……便不用去柳嫣房中“当值”了。
他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
刘家在城外有良田千亩,庄园数处。此番去的,是距临山镇三十里的“青田庄”,以出产上等粟米闻名。
马车在积雪官道上吱呀前行。刘镇岳在车内闭目养神,林守与车夫并坐车辕,寒风扑面,他却觉神清气爽。体内气血自行流转,将寒意化为温润,反而有助修炼。
“你这后生,不怕冷?”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裹着厚厚羊皮袄,仍冻得脸色发青。
“小子乡下人,冻惯了。”林守憨笑。
“也是,年轻就是本钱。”车夫叹口气,絮叨起年景、收成、家中孙儿。林守安静听着,目光却扫过沿途景色。
北荒的冬景苍凉辽阔,四野皆白,远处山峦如伏兽。偶有荒村掠过,土坯房低矮破败,村口蹲着面黄肌瘦的村民,见到刘家马车,纷纷低头避让。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车夫啐了一口,“听说北边又闹荒了,有村子整村整村地被掳走,连个骨头都不剩。”
林守心中一凛。原主记忆中那些关于“荒族”的恐怖传闻浮上心头。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气血之石,变强之心更迫切三分。
在青田庄三日,林守算是见识了刘家的家业。
粮仓囤积如山,管事、庄头、佃户足有数百人。刘镇岳虽年轻,处事却雷厉风行,查账、点验、训话,井井有条。对中饱私囊的庄头,当场打断腿扔出去;对勤恳老实的佃户,则多赏一斗米。恩威并施,底下人无不敬畏。
林守跟在身侧,默默观察学习。他前世在职场见惯人心鬼蜮,此刻看刘镇岳手段,竟颇有相通之处——无非是洞察人性、权衡利弊、抓住要害。
“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刘镇岳偶尔瞥他一眼,心中暗忖。母亲将这乡下少年塞给自已时,他只当是母亲一时兴起。但几日观察下来,这林二牛话少、眼明、手快,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绝不乱瞟。
第三日傍晚,诸事完毕。刘镇岳难得有了些闲暇,负手立于庄内高台,远眺雪原。
“二牛,你练过武?”他突然问。
林守心中一跳,面上却茫然:“回大公子,小人只跟着村里长辈学过几手庄稼把式,强身健体罢了。”
“庄稼把式?”刘镇岳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他身上,“伸手。”
林守依言伸出右手。刘镇岳手指搭在他腕脉上,一股灼热气血顺脉探入。林守立刻运转心法,将气血之石带来的磅礴气息死死压住,只显露出约莫“筋膜境”初期的浅薄修为——这是他刻意控制的,既要显露出“有潜力”,又不能太过惹眼。
“筋膜初成,气血却还虚浮。”刘镇岳松开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底子尚可,但未得真传,瞎练反而伤身。”
“小人愚钝,请大公子指点。”林守躬身。
刘镇岳沉默片刻,忽道:“我刘家以武立家,《玉骨经》乃不传之秘。但你既入我刘府,又在我身边伺候,若一点功夫不会,倒显得我苛待下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扔给林守。
“这是我早年练基础拳法时的心得,虽非《玉骨经》,却也出自其根基。你拿去照着练,强筋健骨足矣。记住,不得外传。”
林守双手接过,只见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后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配有人体图谱,详解一套名为“开山拳”的粗浅拳法。招式朴实,重在发力运劲,确实是打基础的功夫。
但以林守如今眼力,一眼就看出这拳法暗合《玉骨经》练肉篇的运劲法门,只是简化了许多。若能练透,对夯实根基大有裨益。
“谢大公子赏赐!”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
刘镇岳摆摆手,转身望向暮色中苍茫的雪原,不再言语。
林守捧着那本薄册,心中却是浪潮翻涌。这位大公子,看似冷硬,实则心思缜密,行事有度。赐下拳谱,既是施恩,也是试探——若自已真是可造之材,日后或可一用;若不堪造就,一套基础拳法也无关紧要。
“刘府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深了。”他暗叹。
第四日晌午,马车返回刘府。
甫一进门,徐嬷嬷便迎上来,对林守低声道:“夫人让你去一趟。”
林守心中一紧。三日未“当值”,以柳嫣的性子,怕是……
他硬着头皮跟徐嬷嬷来到夫人小院。出乎意料,柳嫣并未在寝房,而是在西暖阁。阁内烧着地龙,暖香扑面,她斜倚在软榻上,穿着一身胭脂红绣金牡丹的宽袍,云髻高绾,插一支赤金步摇,正在翻看账本。
“回来了?”柳嫣抬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跟着岳儿出去几日,倒精神了些。”
“托夫人、公子的福。”林守垂首。
“过来。”柳嫣招招手。
林守走近。柳嫣放下账本,伸手捏了捏他手臂,又顺着手腕向上,一直探到肩颈。那涂着蔻丹的冰凉指尖划过皮肤,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筋骨结实了不少。”柳嫣满意地点点头,“岳儿给你拳谱了?”
“是。”林守不敢隐瞒,从怀中取出那本薄册。
柳嫣接过,随意翻了几页,嗤笑一声:“这小子,倒是会做人情。一套粗浅拳法,也值得当宝贝赏人。”
她将册子扔回林守怀里,身子微微前倾,宽袍领口滑下,露出一片雪腻肩颈。
“不过,他既赏了你,你便好生练着。我刘家的人,总不能太不成器。”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慵懒的诱惑,“只是别忘了,谁才是给你真东西的人。”
“小人不敢忘。”林守喉结滚动。
“不敢就好。”柳嫣轻笑,忽然伸手勾住他脖颈,将他拉近。温热的呼吸扑在耳畔,带着馥郁香气,“三日不见,可想我了?”
林守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知道,有些默契不必明说。
“想。”他低声道。
“算你识相。”柳嫣在他耳垂旁轻触了一下,随即松开,恢复端庄坐姿,“今夜府中年宴,几位掌柜、庄头都会来。你虽只是个下人,但既在岳儿身边,也须露个脸。去换身干净衣裳,戌时前过来伺候。”
“是。”林守暗松一口气,躬身退下。
戌时初,刘府前厅灯火通明。
年宴摆在中堂,足足开了八桌。上首主桌是刘镇岳、柳嫣,以及几位辈分高的族老、账房大掌柜。其余各桌则是各处分号掌柜、庄头、护院头目。林守换了身半新的靛蓝棉袍,垂手立在刘镇岳身后三步处,负责斟酒、布菜。
他第一次见到刘府如此齐全的“班底”。这些人或精悍,或圆滑,或粗豪,但无一例外,都对刘镇岳恭敬有加。推杯换盏间,谈的是今年的收成、明年的计划、北荒的局势,偶尔提及“荒族”“北边不太平”,气氛便凝重几分。
柳嫣端坐主位,笑语嫣然,周旋于众人之间。她本就容貌美艳,今夜盛装之下,更是光彩照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将场面拿捏得恰到好处。时而与族老叙旧,时而关切询问掌柜家事,时而对护院头目勉励几句,恩威并施,尽显主母风范。
林守默默看着,心中暗叹。这女人能在刘万山常年不在的情况下,将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绝非仅有美色与手腕。她对人心、利益的洞察,怕是不在刘镇岳之下。
宴至半酣,柳嫣忽然看向林守。
“二牛,给诸位掌柜、头目斟酒。”
“是。”林守提壶上前,从主桌开始,一一斟满。他动作沉稳,手极稳,酒线如注,不满不溢。轮到一位满脸横肉的护院头目时,那人许是喝多了,大着舌头道:“这小哥面生,力气倒不小,这酒壶少说十斤,他提着跟玩似的。”
柳嫣笑道:“这是岳儿身边新来的小厮,名唤二牛,乡下孩子,有把子力气。王头目若觉得他还堪用,日后不妨指点他几手。”
那王头目哈哈一笑:“夫人开口,属下自当尽力。小子,改日来演武场,老子教你几招真功夫!”
林守忙躬身道谢。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意味便不同了。夫人亲自引荐,大公子身边人,王头目又当众许诺指点——这看似木讷的少年,怕是要起来了。
刘镇岳端坐不语,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母亲这是在为这少年铺路,也是在做给众人看:她提拔的人,谁都需给几分面子。
宴席至亥时方散。
林守跟着刘镇岳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正要告退,却被柳嫣叫住。
“二牛,随我来。”她脸颊微红,眼中已有三分醉意,更添媚色。
刘镇岳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林守,淡淡道:“去吧,明日不必早起,歇息半日。”
“谢公子。”林守心中了然,今夜注定又是留在院内的一夜。
一进寝房,柳嫣便屏退左右,周身气势骤然松弛下来,带着几分酒后慵懒,轻轻倚在他肩头。
“扶我。”她声音柔媚,带着几分倦意。
林守将她扶至锦榻边坐下。柳嫣却伸手拉住他,不让他走开,目光在他年轻结实的轮廓上缓缓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欣赏。
“三日不在跟前,倒有些不习惯了。”
林守垂首不语。有些事,心照不宣。
帐幔轻垂,灯火调暗,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与淡淡的暖香。
柳嫣靠在榻上,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臂紧绷的线条,语气带着满意:“你根基扎实,气血又足,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便能真正踏入正轨。”
她说着,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巧的青玉盒,塞进他手里。
“年关赏你的。对你练功有益。”
林守打开玉盒,里面是三颗龙眼大的蜡丸,封得严实,仍透出淡淡药香。
“这是‘壮骨培元丹’,威远城得来的。每月服一颗,温水化开,可强壮筋骨,培补元气。”柳嫣叮嘱,“你如今练功正需夯实根基,这东西对你刚好。记住,不可贪多,一月只许一颗。”
林守握紧玉盒,心中五味杂陈。这女人一边将他牢牢捆在身边,一边又毫不吝啬地给他修炼资源,恩威并施,拿捏得极为精准。
“谢夫人。”
柳嫣轻笑一声,气息微热地凑近:“光谢可不够。往后,更要用心些。”
长夜漫漫,暖阁生香。
林守躺在榻边,怀中玉盒微凉,身旁气息温软。
力量在稳步增长,关系也愈发紧密,可随之而来的,是私情一旦暴露便万劫不复的危机。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筋骨间奔涌的气血。
无论如何,变强,总是不会错的。
窗外,守岁的更鼓远远传来。
腊月将尽,新年将至。而北荒的风雪,似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