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天垣传 > 第7章 归家

腊月廿七,年关将近,刘府上下张灯结彩,忙碌中透着喜庆。管事给下人们发了些许例钱,又酌情给了几日短假,允许家在外地的仆役回乡探亲。
林守领了三百文赏钱,又额外得了柳嫣私下塞给他的一个荷包,里面是两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约莫值一两多。他默默收好,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这些赏赐,终究带着“封口费”和“酬劳”的意味。
他向刘镇岳告了假。这位大公子正在为年后的“春狩”做准备,只淡淡点头:“早去早回,莫误了初五的差事。”又随手抛给他一小包肉脯,“给你家人带着。”
“谢大公子。”林守躬身接过。
倒是柳嫣,在无人处拉住他,指尖在他掌心暧昧地划过,低声道:“回去安顿好家里,莫要……多做盘桓。尽快回来。”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夫人放心,小人明白。”林守垂首应下。
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物,几包柳嫣给的糕饼,还有那三百文钱和碎银。最重要的《玉骨经》手抄本和仅剩的两颗壮骨培元丹,被他贴身藏好。血石更是从不离身。
踏出刘府高大的门楼,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林守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袄,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府邸。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挣扎求存的马夫;如今,他是身怀秘密、游走在主母与公子之间的复杂存在。府门内是禁锢与机遇并存的深渊,府门外是风雪飘摇却牵挂着他的家。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他迈步走入风雪。
下河村比记忆中更苍凉了。
积雪覆盖着低矮的土坯房,村口老榆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摆。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小脸冻得通红,看到衣着相对齐整的林守,都好奇地停下脚步张望。
林家的小院依旧寒酸,但院墙似乎新补过,屋顶的茅草也厚实了些。林守推开门时,父亲林大有正蹲在屋檐下劈柴,母亲王氏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稀薄的粥,热气混着烟尘,模糊了她过早苍白的面容。
“爹,娘,我回来了。”林守出声。
林大有猛地抬头,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地上。王氏更是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
“二牛?是二牛回来了?”王氏抹了把眼睛,声音有些惊喜。
“娘,是我。”林守走过去,将包袱放在简陋的木桌上。
一家人都围了上来。大哥林铁牛刚从后山背柴回来,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憨厚的脸上满是惊喜。弟弟林小牛和妹妹林小草也闻声跑出来,怯生生又好奇地看着这个“在镇上大户人家做工”的二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大有搓着手,打量着儿子,见他虽瘦了些,但精神头足,身板似乎也结实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刘府待你可好?没受委屈吧?”
“好着呢,爹。老爷夫人宽厚,公子也和气。”林守笑道,打开包袱,“这是府里发的例钱,还有公子赏的肉脯,夫人给的糕饼。”他将三百文钱和肉脯、糕饼一一拿出。
看到铜钱和吃食,一家人眼睛都亮了。尤其是林小牛和林小草,盯着那油纸包着的肉脯,直咽口水。
“这……这么多钱?还有肉?”王氏有些手足无措。
“娘,收着吧。给家里添置点年货,给弟弟妹妹扯身新衣裳。”林守将钱推到母亲面前。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碎银的荷包,塞给林大有,“爹,这个您收好,万一有个急用。”
林大有捏着那沉甸甸的荷包,眼眶有些发红,语气哽咽:“二牛啊,你在外头……不容易,自已留着花用……”
“爹,我在府里管吃管住,用不上什么钱。家里更需要。”林守打断他,语气坚决。
晚饭难得地丰盛。王氏将肉脯切了一小半,和着萝卜炖了一大锅,又用林守带回的白面烙了几张饼。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吃得热热乎乎。林小牛和林小草抢着肉吃,小脸上满是幸福。
林守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涩。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牵绊。力量,不仅仅是为了自已苟活,更是为了能守护眼前这微弱的温暖。
饭后,林守将带回来的糕饼分给弟妹,又拿出特意给母亲买的一支素银簪子,给父亲买的一顶新棉帽,给弟弟妹妹买的几样小玩具和头绳。东西不贵重,却是一份心意。一家人笑语不断,小小的土屋里充满了久违的温情。
夜深了,弟妹睡下,父母也歇息了。林守和李铁牛挤在原本属于他们兄弟俩的炕上。
“二牛,刘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李铁牛翻了个身,面对着林守,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活儿是累了点,但能吃饱,偶尔还能见些世面。”林守低声说,“大哥,家里还好吗?我走之后,没人欺负咱家吧?”
“没有,都挺好。”李铁牛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是……前阵子后山不太平,听说有野兽蹿到山脚伤了人,里正组织青壮巡了几次山,也没逮着。爹不让我去,说危险。”
林守心中一凛。野兽?还是……别的什么?北荒不太平,各种传言他也有所耳闻。
“大哥,你想练武吗?”林守忽然问。
李铁牛一愣:“练武?咱家哪有钱请师父?而且我这么笨……”
“不用请师父。”林守坐起身,从贴身衣物里摸出那本薄薄的、刘镇岳给的《开山拳》拳谱手抄本,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两颗“壮骨培元丹”。“这个给你。”
“这是……”李铁牛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模糊看到封面上无字,但册子很新。
“这是一套强身健体的基础拳法,还有两颗补身子的药丸。”林守语气严肃,“你拿着,偷偷练,谁也别告诉,爹娘、三弟、小草他们都不行。这药丸隔一个月吃一颗,用温水化开服下。”
李铁牛虽然憨直,但并不傻,他感觉到弟弟话语里的郑重。“二牛,这……这东西哪来的?是不是……”
“哥,你别问。”林守按住他的手,力道沉稳,竟让李铁牛感到一丝难以挣脱,“你信我就行。这世道不太平,家里就你一个壮劳力,你得有保护爹娘、弟弟妹妹的本事。这拳法不难,你天生力气大,照着练,打熬身体,总没坏处。记住,一定要偷偷的,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人看见这本册子!”
感受到弟弟手上的力度和话语中的分量,李铁牛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二牛。你放心,我谁也不说,偷偷练。”
林守稍稍放心,又详细跟他讲了拳谱上一些基本的呼吸法门和注意事项,叮嘱他千万不能急功近利,要循序渐进。李铁牛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
兄弟俩又低声说了些体已话,直到窗外传来鸡鸣声。
在家只待了两日,腊月廿九一大早,林守便辞别家人,踏上返回刘府的路。王氏拉着他的手抹眼泪,林大有沉默地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弟妹们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好干活,听东家的话。”林大有嘱咐。
“爹,娘,你们保重身体。大哥,家里靠你了。”林守依依不舍,转身走入风雪中。
走出村口老远,他忍不住回头。自家那低矮的土屋在雪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是那么坚实。那是他的根,也是他变强的动力之一。
返回刘府的路上,林守心境与来时已然不同。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方向也更清晰。他不仅要自已变强,还要让家人有自保之力。大哥李铁牛天生神力,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和资源。现在自已给了他机会,哪怕只是最粗浅的拳法和丹药,也是一个希望。
回到刘府,已是腊月廿九下午。府中更显忙碌,准备着除夕祭祖和年夜饭。林守先去见了大公子刘镇岳复命,大公子只是点点头,便又专注于自已的修炼。接着又被徐嬷嬷叫去柳嫣那里“回话”。
柳嫣正在核对年礼单子,见他回来,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家里都安顿好了?”她放下单子,端起茶杯。
“是,夫人,都安顿好了。谢夫人赏赐,家里……都很感激。”林守垂首道。
“嗯,知道感恩就好。”柳嫣抿了口茶,语气随意,“这几日府里事多,岳儿那边你也多上心。年后春狩,他可能要带你出去见识见识。”
“是,小人一定尽心伺候公子。”
“下去歇着吧。”柳嫣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礼单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林守退出房间,回到自已那间狭窄却独立的下人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将包袱放下,盘膝坐在硬板床上,感受着怀中血石传来的温热。
家,短暂地回过了。牵挂,暂时安放了。大哥那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接下来,是属于他自已的路。
他取出柳嫣手抄的《玉骨经》练肉篇全本,就着窗外透进的雪光,再次仔细研读起来。有了前三个月的修炼基础和与刘镇岳练武时的观察印证,许多原本晦涩之处,如今再看,竟有了新的体会。
“血液境,气血搬运由外而内,通达百脉,始能换血如汞……”
他的心神沉入功法之中,气血随着意念缓缓流转。皮毛、筋膜、肌肉三层早已稳固,此刻气血正尝试着向更深层的血液渗透。过程缓慢而坚定,如同水磨功夫。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着刘府重重的屋檐院落,也覆盖着这座边陲小镇,以及小镇之外广袤而危机四伏的北荒大地。
年关的喜庆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林守知道,属于他的修炼之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年关,才刚刚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