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沉沉压压覆满整座城池。
凛冽寒风拍打在别墅落地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闷响,窗外白雪皑皑,冻结了街巷所有烟火,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苍茫的白。而屋内暖意融融,暖气绵长,隔绝了冬日所有刺骨寒凉,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衬得整栋豪宅富丽堂皇,极尽奢靡。
这是城中数一数二的赵家府邸,也是我活了十九年,从未离开的温室牢笼。
我是赵萱萱。在此之前,世人皆知赵家有一独女,娇养顺遂,衣食无忧,被父母护得滴水不漏,一辈子不见人间疾苦,不识世间险恶。
客厅宾客满座,衣香鬓影,谈笑风生。临近年关,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世交老友尽数登门,满屋皆是客套的寒暄与逢迎的笑意。醇厚的茶香、昂贵的雪茄烟气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整间客厅,热闹又虚伪。
“赵总真是好福气,女儿端庄乖巧,家业稳固,妥妥的人生圆满。”
“赵家根基深厚,今年生意又是大丰收,往后更是一帆风顺啊!”
诸如此类的恭维,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我端坐在沙发一侧,身着软糯的米白色羊绒裙,安静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骨瓷茶杯。早已习惯了这场流于表面的盛大繁华,习惯了旁人一成不变的讨好与客套。
父亲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眉眼沉稳儒雅,举手投足皆是商人的沉稳世故。他周旋在宾客之间,举杯谈笑,从容得体,素来是商场上运筹帷幄、无往不利的老手。母亲坐在一旁,妆容温婉,温柔得体,轻声与人闲谈,将豪门世家的体面,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所有人眼中,赵家风光无两,家世显赫,和睦顺遂,是旁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可及的圆满。
那时的我,也以为,这般安稳荣华,会是我的一生。
我不用奔波谋生,不用看人眼色,不用惧怕风雨,世间所有泥泞、凶险、绝境,都有父母替我隔绝在外。我只需安稳度日,平安长大,便是所有人对我的期许。
我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落雪纷飞,冰封万物。玻璃窗清晰倒映出我的模样,眉眼温顺,干净青涩,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娇气。那时的我,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不懂人心叵测,不懂江湖险恶,更不知道,眼前触手可及的盛世荣华,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泡影。
热闹的宴席持续了整整一下午,宾客络绎不绝,恭维声从未断绝。没有人知晓,盛大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商场博弈,尔虞我诈,人心贪婪最是致命。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早已悄然缠上了看似鼎盛的赵家,只待一个时机,便可撕碎所有光鲜。
傍晚时分,风雪愈发猛烈,天色快速暗沉,灰蒙蒙的夜幕笼罩全城。宾客尽数散去,偌大的别墅瞬间冷清下来,褪去了虚假的热闹,只剩无边沉寂。
佣人收拾着满桌狼藉,细碎的器皿碰撞声,是屋内唯一的声响。
母亲端着温热的糖水走到我身边,轻轻坐在我身侧,抬手拢了拢我散落的碎发,语气温柔:“外面雪太大,天冷刺骨,乖乖待在家里,别出门乱跑。”
我仰头看着她温柔的眉眼,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彼时的我尚且懵懂,以为她叮嘱的,只是冬日风雪寒凉。
我从未读懂,这句话背后,藏着她心底隐晦的不安与惶恐。
父亲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与母亲。往日挺拔沉稳的背影,在昏暗夜色里,无端多了几分疲惫与佝偻。他指尖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腾,遮住了他眼底所有情绪。
全屋寂静无声,只剩窗外呼啸不止的北风,呜咽着穿过街巷,像是某种不祥的哀鸣。
我缓缓起身,走到父亲身侧,轻声问道:“爸,怎么了?”
他闻声回过神,掐灭了指尖的香烟,转过头看向我。往日温和宠溺的目光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沉重与疲惫。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刻意放得平缓,藏尽了所有风雨:
“没事,下雪天冷而已。”
“萱萱,记住。世间所有繁华,皆如窗外落雪,看似盛大洁白,实则脆弱易碎。”
我那时年少懵懂,听不懂他话里深藏的深意,只当是商人看多起落的感慨,茫然地望着窗外冰封的世界,浅浅应声。
我从未想过。
这场腊月风雪,冰封的不只是整座城市。
它会冰封我的阖家圆满,冰封我的锦衣荣华,冰封我无忧无虑的前半生。
繁华落尽,大厦将倾。
属于赵家的盛景,在这场漫天风雪里,正在无声无息,彻底落幕。
而我安稳顺遂的一生,自此颠覆,坠入泥泞阴寒,从此踏入不见天光的亡命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