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北派盗墓笔记:萱落江湖 > 第2章 酒局初见 落拓少年

腊月的风雪彻夜未停。
寒风无休止地拍打着别墅的玻璃幕墙,呜咽声响彻夜阑,像无数细碎的哀鸣,缠在整座空旷冰冷的豪宅里。白日喧嚣散尽之后,屋内的暖意一点点褪去,连空气都变得沉滞压抑,压得人心口发闷。
父亲自傍晚起便心神不宁,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他接了数通电话,每一次对话都极简极短,嗓音低沉紧绷,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头汹涌的暗流。他刻意避开我与母亲,独自站在露台通话,风雪落满肩头,背影疲惫苍老,早已没了往日运筹帷幄的沉稳从容。
我站在客厅廊边,静静看着他落寞的背影。
十九年来,父亲于我而言,是遮风挡雨的高墙,是永不倾覆的靠山。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惶然疲惫的模样,也第一次隐约察觉,我们赵家看似固若金汤的繁华,早已内里虚空,岌岌可危。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沉落,漫天飞雪浓稠如墨。
父亲换了一身深色大衣,扣紧衣领,回身看向坐在沙发上惴惴不安的母亲,声音沙哑:“晚上有个私人酒局,必须去。对方手里握着所有周转渠道,能不能稳住家业,全看今晚。”
母亲指尖紧紧攥着抱枕,眼底藏不住的惶恐,轻声劝道:“雪太大了,能不能推掉?太冒险了。”
“推不掉。”父亲摇头,语气疲惫却坚决,“商场求人,从来没有我们选择的余地。”
短暂的沉默后,他转头看向我。灯光落在我温顺单薄的身上,他眼底掠过一丝犹豫,随即开口:“萱萱,跟我一起去。”
我微微一怔。
从小到大,商场应酬、深夜酒局,从来都是成年人的博弈厮杀。父亲素来护我周全,从不让我沾染半分世俗算计、人情冷暖。我从未踏足这般暗流汹涌的场面。
可今夜不同。
他大概是想让我提前看一看,这世间光鲜繁华之下,藏着怎样冰冷肮脏的人心博弈。
我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
裹上厚重的羊绒外套,我跟着父亲踏入深夜风雪。凛冽寒风扑面而来,瞬间穿透衣物,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黑色轿车破开漫天落雪,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平稳疾驰,窗外霓虹模糊,尽数被风雪揉碎。
私人会所隐于城郊僻静处,通体低调,却门禁森严,隔绝了俗世所有风雪与烟火。内里暖意滚烫,灯光昏暗暧昧,香烟、酒水、沉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浓稠压抑,裹挟着成年人最赤裸的利益与算计。
包厢里人多而杂,皆是城中混迹商圈的老手,个个面带笑意,眼底藏锋,圆滑世故。
父亲带着我躬身入内,姿态放尽谦卑,全然没有平日企业家的高傲从容。他挨个寒暄敬酒,言辞客气,层层周旋,小心翼翼维系着最后一丝商业体面。
我安静站在他身侧,垂眸缄默,不言不语,像一件精致安分的摆设。
包厢角落的阴影里,我第一次看见了他。
项云峰。
他独自靠在靠墙的沙发上,周身疏离冷寂,与满屋圆滑虚伪的生意人格格不入。一身简单洗旧的黑色棉袄,布料单薄,在满室锦衣华服里显得格外落拓寒酸。他没有饮酒,没有寒暄,甚至不曾抬眼打量周遭喧嚣,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安静得像是游离在这世间之外。
灯光打不到他的眉眼,大半张脸隐在沉沉阴影里,只剩利落冷硬的下颌线,线条孤绝凛冽。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破败、孤凉、深沉,带着久经风雨、看透生死的漠然。
旁人都在谈笑博弈,算计钱财利益。
唯独他,眼里无利、无笑、无温。
仿佛这满屋奢靡繁华、人情算计,于他而言,不过一场荒唐闹剧。
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在场所有人皆是刻意逢迎、面带伪装,唯有他一身落拓,却坦荡清冷,不攀附、不迎合,自成一派孤绝气场。
身旁有人低声闲谈,细碎的话语飘进我耳中。
“这年轻人就是道上带来的,专做地下野活,阴行出身,手硬命狠。”
“听说本事极大,但是命格太孤,一身煞气,没人敢深交。”
阴行。
陌生的两个字,轻轻落进心里,莫名沉甸甸的。
那时的我尚且懵懂,不懂何为阴行,何为地下谋生,更不懂何为刀口舔血、以命换财。我只知道,眼前这个落拓寡言的少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脚下泥泞满身,眼底不见烟火,周身尽是风霜煞气。
酒局过半,氛围愈发虚伪嘈杂。父亲频频敬酒,低声求人周转,姿态卑微至极。往日高高在上的生意人,在绝境面前,终究只能放下所有傲骨,任人拿捏。
周遭的戏谑、试探、施压层层叠加,步步紧逼。我站在一旁,清晰看着父亲步步退让,看着人情凉薄,看着商场残酷。
年少十九年被隔绝的所有人间险恶,在这一晚,尽数扑面而来。
不知何时,角落里的少年终于抬眼。
漆黑深邃的目光穿透满屋喧嚣,精准、平静,猝不及防地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冷,很静,没有惊艳,没有好奇,不带丝毫世俗情欲。只有一种看透浮沉、俯瞰虚妄的淡漠,像是早已见过无数大厦倾塌、人间离散,所以面对我此刻残存的干净温顺,毫无波澜。
风雪隔着厚重的玻璃窗,无声翻涌。
喧闹的包厢,虚伪的酒局,濒临破碎的家业,落拓孤凉的少年。
那一刻我尚且不知。
这场风雪夜里仓促的初见,不是萍水相逢。
是我锦衣盛世的终点,也是我坠入阴行江湖、浮沉半生的开端。
彼时他冷眼旁观我的繁华落幕。
往后,我半生泥泞飘零,唯独与他,生死纠缠,风雪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