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连绵不绝,细密的雨丝像扯不断的哀恸,沉沉覆压在整座北方老城上空。天色灰败暗沉,云层压得极低,连城市惯有的喧嚣烟火,都被这场冷雨冲刷得稀薄寒凉。
我背着一只空空如也的破旧帆布包,独自行走在城市最边缘的老巷。鞋底板浸透积水,每一步踏在老旧凹凸的水泥路上,都发出沉闷潮湿的声响,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不停滴落,打湿睫毛、浸透衣领,顺着脖颈钻进皮肉骨头里,带来彻骨的寒意。
短短数日,我的人生已经完成了从云端跌落地狱的彻底崩塌。
数日之前,我还是这座城市人人知晓、人人礼让的赵家千金。出入豪车接送,居所独栋别墅,衣柜里满是精致华贵的衣裙,不必懂谋生疾苦,不必看人眼色,不必为生计奔波。父辈为我筑起了密不透风的温室,将世间所有风雨、算计、丑恶尽数隔绝在外,护我二十年天真纯粹、安稳无忧。
那时所有人对我笑语温和,饭局恭维、私下交好、锦上添花者数不胜数。世人围着赵家的权势与财富簇拥而来,将我捧在最耀眼的高处,让我误以为人间皆是善意,人情皆是长久。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便是从不给人长久顺遂。
一朝商海围剿,一夜大厦倾颓,一场猝不及防的雨夜车祸。家没了,靠山没了,基业没了,我二十年被庇护的圆满人生,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树倒猢狲散,财尽人情空。
我至此才算真正读懂这冰冷的人间。
此前两日,我几乎耗尽了自已所有的底气与仅剩的尊严,卑微联系了过往身边所有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常年往来的世交、受过父亲无数恩惠的合作伙伴、曾经对我百般疼爱的远亲。
我放下所有高傲与体面,低声下气,只求一方落脚之地,只求一次举手之劳,只求在我走投无路之时,有人能稍稍拉我一把。
可回馈我的,只有彻骨寒凉。
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朋友,微信拉黑、电话拒接,刻意规避我的所有消息,生怕落魄的我,会拖累他们分毫。往日笑脸相迎、处处讨好的世交长辈,开门看见我狼狈落魄的模样,眼底的温和瞬间尽数褪去,只剩疏离、戒备与赤裸裸的嫌弃。
更可笑的是那些受过父亲提携、靠着赵家资源发家的熟人。昔日口口声声感念恩情、誓死报答,如今看见赵家覆灭,不仅无半分怜悯感恩,反倒落井下石,言语刻薄嘲讽,数落我父亲心软愚蠢、数落我娇生惯养一无是处。
他们踩着我家的残骸,彰显自已的精明,唾弃落败者的狼狈。
短短数日,我看尽了世间最丑陋的人心。
锦上添花万人赴,雪中送炭无一人。这便是世俗,这便是人性。世人结交,从来只交富贵,不交落魄;只逐利益,不逐情义。
雨势不减,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与积水,拍打在我的小腿上,冰凉刺骨。
我穿梭在纵横交错、破败老旧的街巷之中。这里和我从前生活的商圈豪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高楼霓虹在此尽数消失,只剩下斑驳脱落的墙体、锈迹斑斑的铁门、狭窄拥挤的居民楼。路边的小摊贩缩在简陋雨棚下,神色麻木,为几元钱的生计苦苦守候。来往行人皆是步履匆匆,满脸疲惫,带着底层生活磨出来的沧桑与疲惫。
这是我从未触及过的人间,是这座光鲜城市藏在背面的泥泞与疾苦。
从前的我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以为底层之人皆是庸碌寻常。如今我跌落泥泞,才懂每一个普通人的安稳糊口,皆是拼尽全力的来之不易。
我靠着腊月酒局残存的模糊记忆,在冷雨之中辗转数小时,一遍遍向路人轻声问询。大多数人要么漠然摆手,要么冷眼瞥我,不愿多费口舌,生怕招惹麻烦。
世人皆自顾不暇,谁又愿意接纳一个家破人亡、满身晦气、一无所有的落魄孤女?
我的声音早已沙哑,双腿酸胀麻木,浑身衣物湿透,冰冷的水汽浸透四肢百骸,冻得我浑身发抖。连日的悲痛、饥饿、疲惫、绝望层层堆叠,几乎压垮我早已濒临透支的身躯。可我不敢停下。
停下,便是冻死街头、饿死街头,便是彻底葬身这场无人过问的人间风雨。
不知辗转多少街巷,终于有一位摆摊收废品的大叔,看着我浑身狼狈、执着问询的模样,于心不忍,抬手指向巷子最深处那栋老旧居民楼。
“你说的那个沉默寡言、常年打杂的年轻小子,应该住在那栋楼顶层,不过那孩子命苦,也是混底层讨生活的,帮不了你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老旧居民楼破败陈旧,外墙斑驳发黑,楼道阴暗潮湿,看上去荒凉又孤寂。
冷风裹挟冷雨呼啸而过,吹散我眼底最后一点天真。
我抬头望着那昏暗逼仄的居民楼,心底清楚。
我已经没有选择。
世俗人间,亲友故人,尽数弃我而去。
偌大一座生我养我的城市,没有一寸土地容我立身,没有一人愿予我温情。
世间所有退路尽数断绝。
如今仅剩的、唯一的、渺茫到近乎可笑的生路,就在这破败阴冷的顶楼小屋之中。
我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绝望,挺直早已疲惫不堪的脊背,一步步踏入漆黑潮湿的楼道。
人情早已凉透,世道尽数荒芜。
从今往后,我再无世俗归处,唯余陌路求生。